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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雨闲谈 “一笑破冰 ...

  •   回程的日头偏得更快,等两人提着花种与点心,慢悠悠回到欢喜渡时,天边已堆起一层薄云。风比来时凉了些,带着水汽,看样子,夜里是要下雨的。

      福伯早就在门口望眼欲穿,一见两人平安归来,提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地,连忙迎上来接沈清辞手里的篮子。

      “世子,凌小先生,可算回来了!一路没出事吧?”

      “好得很呢。” 凌欢喜挽着沈清辞进门,眉眼轻快,“您看,不仅平平安安,还买了这么多花种,以后花圃可要热闹起来了。”

      沈清辞跟在一旁,微微颔首,脸上虽依旧是淡淡的神情,可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柔和,骗不了人。

      这是十几年来,他第一次出门,归来时身上没有狼狈,没有晦气,只有一身夕阳、一篮花种,以及身边一道暖融融的身影。

      福伯看着,眼眶又悄悄热了。

      “快进屋,快进屋,老奴这就去备晚膳。”

      凌欢喜跟着沈清辞进了主院,把点心放在廊下石桌上,又将那一篮花种小心翼翼摆好,蹲在旁边翻看着,兴致勃勃。

      “世子,你说我们哪天开始种?等这一波开了,院子里肯定到处都是花,远远一看,就像一幅画。”

      沈清辞蹲在她身侧,指尖轻轻碰了碰一包雏菊种:“你说何时种,便何时种。”

      凌欢喜侧头看他,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睫毛染得浅淡,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柔和。

      “世子,” 她忍不住轻声问,“你从小,就一直住在欢喜渡吗?”

      沈清辞指尖一顿,垂眸望着花种,沉默了片刻,才轻轻 “嗯” 了一声。

      “很小的时候,在王府。后来…… 发生了一些事,他们便把我送到这里。”

      就因为他天生厄运缠身,就因为靠近他的人会倒霉,所以连血脉亲人,都将他弃在这城郊别院,一关就是十几年。

      凌欢喜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酸闷的。

      她没有追问 “发生了什么”。

      只是轻轻挪了挪,靠近他一点。

      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对方的手。

      他的手微凉,指尖清瘦,指节分明,被她忽然一握,微微僵住。

      “沈清辞,” 她认认真真叫他全名,“从今天起,不准再习惯孤单。”

      “以前你是一个人,以后你不是了。”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身上的厄难全消,直到你可以堂堂正正走出这里,直到所有人都不敢再对你指指点点。”

      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稳得像承诺。

      沈清辞转头看她。

      他活了十七年,听过最多的话是 ——

      “离他远点。”

      “他不祥。”

      “小心被他连累。”

      从来没有人,这样坚定地告诉他:

      你以后不会再孤单。

      他喉咙微微发紧,半晌,才哑着声音应:

      “…… 好。”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雨也随之降落。

      一开始是淅淅沥沥,到后来越下越密,敲在瓦片上、树叶上、青石板上,连成一片沙沙的声响。晚风夹着凉气吹进院子,带着湿润的水汽,格外清静。

      福伯大概是见两人今日出门顺利,心里高兴,特意多做了两样菜,一桌子热气腾腾,吃得人心头发暖。

      饭后,福伯收拾碗筷下去,膳堂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一盏,光影轻轻摇晃。

      外面雨声潺潺,屋内安静温暖。

      凌欢喜不想这么早回房,便拉着沈清辞回了主院廊下,一人一张藤椅,中间摆着那盒点心,听着雨,慢慢坐着。

      “世子,你要不要吃块点心?下午镇上买的,很香。”

      凌欢喜打开盒子,拿出一块递给他。

      沈清辞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两人都微微一顿,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方安静的小角落。

      凌欢喜靠在藤椅上,听着雨声,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舒服。

      没有青溪镇里琐碎的小活计,没有奔波,没有不安,每天陪着一个好看又温柔的世子,晒晒太阳,看看花,听听雨,还能稳稳赚银子。

      简直是她梦想中的生活。

      “世子,” 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沈清辞握着半块点心,微微一怔。

      想做的事?

      他从来不敢有。

      想要的,都会失去;期待的,都会落空;靠近的,都会倒霉。久而久之,他连 “想” 都不敢了。

      他沉默许久,轻声道:“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凌欢喜侧头看他,眼睛亮晶晶,“每个人都有想做的事啊。比如我,我就想攒够银子,买一座带院子的小房子,种满花,养一只猫,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的愿望简单又实在。

      沈清辞望着她,眼底微动。

      “那你呢?” 凌欢喜追问,“等你厄难全消,不用再待在欢喜渡了,你想做什么?”

      雨丝在夜色里飘着,廊下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凌欢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掉:

      “我想…… 去一次江南。”

      凌欢喜一愣:“江南?”

      “嗯。” 他眼底泛起一丝极浅的向往,“听人说,江南烟雨,小桥流水,没有京城的规矩,没有旁人的眼光,安安静静,很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想去一个,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怕我的地方。”

      原来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权倾朝野,不是荣华富贵,只是一个没有人怕他、可以安安稳稳做人的地方。

      她看着他眼底那点微弱到近乎卑微的向往,忽然笑了。

      “好啊。” 她点头,语气笃定,“等你厄难全消,我就带你去江南。”

      “我带你去青溪镇,去我住过的小巷,去看我看过的烟雨,去吃我吃过的点心。”

      “到了江南,没有人知道你是昌平王世子,更没有人说你是灾星。”

      “你就是沈清辞,是可以随便逛集市、随便种花、随便晒太阳的沈清辞。”

      她一句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像在为他描绘一幅触手可及的未来。

      沈清辞怔怔看着她。

      廊下灯光柔和,雨声温柔,眼前的姑娘眉眼弯弯,语气坚定,仿佛她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他忽然觉得,江南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传闻。

      而是一个,有她陪着的、可以期待的明天。

      “好。” 他轻声应,眼底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属于 “盼望” 的光,“那我等你带我去江南。”

      “一言为定。” 凌欢喜伸出小手指。

      “我们拉钩。” 凌欢喜笑得狡黠又认真,“拉了钩,就不能反悔,一定要做到。”

      长到十七岁,从来没有人跟他拉钩约定。

      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慢慢伸出自己的小手指,轻轻勾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凌欢喜轻声念。

      沈清辞跟着她,极轻地重复:

      “不许变。”

      窗外雨声潺潺,廊下灯火温柔。

      一场无人见证的约定,悄悄落在雨夜里。

      “世子,你除了看书、种花,还会做什么?” 凌欢喜松开手指,好奇地继续问。

      雨夜漫长,正好闲谈。

      沈清辞想了想:“会弹琴,会写几个字。”

      “你还会弹琴?” 凌欢喜眼睛一亮,“真的吗?我还从没听你弹过。”

      “许久不弹了。” 他低声道,“以前在王府时,学过。后来到了欢喜渡,琴还在,只是…… 不敢弹。”

      “为何不敢弹?”

      “琴声一响,总会出事。”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琴弦会断,琴身会裂,甚至琴案会倒。久而久之,便不弹了。”

      凌欢喜听得心里发闷。

      连弹琴这样干净的事,都要被厄运毁掉。

      她立刻坐直身子,一脸认真:“那有什么不敢的。明天我陪你弹,有我在,琴弦不断,琴身不裂,琴案不倒,我保证。”

      沈清辞看着她一副 “我罩你” 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很清晰、很柔和的一抹笑,不是浅淡掠过,是真的从眼底漾出来的。

      凌欢喜一下子看呆了。

      她忽然明白,什么叫 “一笑破冰雪”。

      这个人笑起来,真的能把一整个冬天的阴霾,全都照亮。

      “好。” 他应下来,“那明日,我弹给你听。”

      “嗯!” 凌欢喜重重点头,满心期待。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她说江南的小事,说师父,说她帮人寻鸡鸭、解小灾小难的趣事;

      他说王府的零星记忆,说他养死了一批又一批的花,说他日复一日在渡头看水。

      她说得热闹,他听得安静。

      她听得认真,他说得轻缓。

      雨声作背景,灯火作陪伴,那些藏了十几年的孤单与委屈,那些从未对人说过的话,在这个夜里,一点点摊开,又一点点被温柔接住。

      凌欢喜忽然发现,沈清辞并不是冷漠,也不是疏离。

      他只是太孤单,太怕给人添麻烦,太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带来不祥。

      所以他习惯沉默,习惯安静,习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眼底深处。

      “世子,” 凌欢喜忽然轻声说,“以后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你不用怕连累我,不用怕给我添麻烦,不用怕我会讨厌你、离开你。”

      “我是不会走的。”

      她一字一句,说得格外安稳。

      沈清辞抬眸,深深看着她。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得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忽然很想问问她:

      你留在我身边,真的只是为了那每日三两银子吗?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不敢问。

      怕答案,不是他心里盼望的那个。

      凌欢喜看他神情微动,却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重新拿起一块点心,递到他嘴边:“世子,再吃一块吧,很甜的。”

      沈清辞微微一怔,下意识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了一口。

      甜香在舌尖散开,一直甜到心底。

      这是他十七年来,吃过最甜的一块点心。

      雨不知何时小了下去,变成细细密密的雨丝,飘在夜色里。

      夜已深,露水渐重。

      凌欢喜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微微泛红,露出几分倦意。

      她今日陪着出门、逛镇子、走了不少路,又聊了大半夜,确实累了。

      沈清辞看在眼里,轻声道:“夜深了,我送你回房。”

      “好。” 凌欢喜也不逞强,乖乖点头。

      两人起身,沈清辞顺手拿起廊下的一把油纸伞,撑开。

      伞不算大,刚好容下两人并肩而行。

      他微微倾伞,将大半都遮在她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丝里,悄然沾湿,却一声不吭。

      凌欢喜一开始没察觉,等走到半路,才发现他肩头湿了一片,连忙往他身边靠了靠:“世子,你伞歪了,往你那边挪一点,别淋着。”

      “无妨。” 沈清辞声音温和,“我不冷。”

      “那也不行。” 凌欢喜固执地往他身边挤了挤,几乎半个身子都靠着他,“这样我们都不会淋到了。”

      淡淡的草木清香,再次萦绕在鼻尖。

      沈清辞心跳微微一乱,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终究还是轻轻 “嗯” 了一声。

      伞下空间狭小,两人肩挨着肩,手臂贴着手臂,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温度与呼吸。

      雨丝飘落在伞面上,沙沙轻响。

      到了前院客房门口,凌欢喜停下脚步,回头对他笑了笑:“世子,我到啦,你快回去吧,雨虽小,也别淋着。”

      “好。” 沈清辞收了伞,站在门口,看着她,“你早些歇息。”

      “嗯!” 凌欢喜点头,又想起什么,补充一句,“明天记得弹琴给我听。”

      “记得。” 他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不会忘。”

      凌欢喜推开门,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才走进屋内,轻轻关上房门。

      沈清辞站在门外,静静听着屋内她收拾的动静,直到灯灭了,才缓缓转身,消失在雨夜里。

      回到主院,福伯早已备好了热水。

      沈清辞洗漱完毕,坐在灯下,却没有立刻歇息。

      他走到墙角,打开一个落着淡淡灰尘的木匣。

      里面放着一把古琴,桐木材质,琴身古朴,只是琴弦微微松垮,许久未动。

      这是他从王府带来的琴,也是他唯一的念想。

      他指尖轻轻抚过琴身,眼底没有畏惧,只有一丝浅浅的期待。

      明日,他要弹给她听。

      有她在,一定不会出事。

      窗外雨丝绵绵,夜色温柔。

      沈清辞坐在灯下,第一次,对明天有了清晰的、安稳的盼望。

      不再是煎熬,不再是麻木,不再是日复一日的孤寂。

      因为明天,有阳光,有琴声,有花种,还有她。

      这场雨夜闲谈,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海誓山盟。

      只有两个孤单的人,在一盏灯、一场雨里,悄悄靠近,悄悄信任,悄悄把彼此放进心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夜雨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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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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