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掰下肋骨做成她》我叫如是

29、Chapter 29 换我给你撑

　　◎换我给你撑伞了。◎

　　“喂？是夏心么？”

　　“你是......”夏心在对着梳妆镜检查衣饰。

　　今天是邱季的十八岁成人礼，也是高考前的百日誓师。她答应了他要出席，所以中午吃完饭后就开始收拾自己。

　　她的手机搁在洗漱台上，按了免提。夏心思考了半刻，脑海中涌现过一个旧年好友的名讳，但因为太久没有联络，对她的声线也感到无法笃定了，于是迟疑着说：“是冰冰么？”

　　“是我呀。”

　　李冰冰是她大学同寝的舍友，两个人分别住在上下铺。这女孩儿性格比夏心还要文静，每天每夜就喜欢窝在那张小床上看书。两人志趣相投，经常约着一块去上课、吃饭、泡图书馆。

　　当年她们一块儿下乡支教。李冰冰是个北方人，适应不了重城暑气如火烧的物候，到了那儿就一直持续发低烧。备课教案来不及写完，开组会研讨的时候也都没了精神气，是夏心替她记会议纲要，帮她一块儿完成教案的。她们支教的地方又是个重城的小山村，那儿的孩子大多都不会说普通话，父母也都没读过书，支教的老师连和学生沟通都感到艰难。

　　就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两个女孩儿在异乡彼此扶持帮助，感情也就历久弥坚了。

　　李冰冰的声音清脆，听她说话，仿佛是在折断一根新笋。可多年过去，她如今的嗓腔变得愈发成熟了。她的语气向上，咬字音调却是向下：“居然真的是你！”

　　夏心捞起手机，盯着那串没有保存的数字号码，问她：“好久不见了冰冰。不过你怎么找到我电话的？”

　　“我问的许知远。”

　　李冰冰知道夏心过去的事——她被学生家长刁难、举横幅威胁，精神压力过大，没再能工作，和许知远原本议定的婚姻大事也就此搁置。但不知道她和许知远的感情已经彻底破裂，连同是许知远朝三暮四的根由也并不知道。她以为只是夏心没了精神头再去顾及这些事。

　　当年，关于许知远的事，夏心没有告诉过其他人，包括李冰冰这位故交好友。她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将惨痛的、不堪的经历再复述给别人，牺牲朋友的时间和精力来抚慰她自己。她总觉得，她自己能独自消化好。

　　“我还问了问他最近在做什么。他说他前几年做跨国生意，现在攒到了本钱，要在国内大展拳脚了。”李冰冰说，“这位老学长混得还真是挺好的。都是寒窗十二载的人，就他挣到钱了。他说他最近和你没联络......”

　　许知远还在电话里冷笑说：她现在和别的男的住一块呢！毛病早就好了！

　　这话李冰冰没提，她不想干涉夏心的感情生活。毕竟她们当年再好，如今也很久没有联系了。

　　夏心一听，许知远人前打肿脸充胖子的习惯依旧。他在国外的生意早就黄了个彻底，当年赚的钱也赔得不剩多少了。

　　“你最近好......吗？”李冰冰只想知道她怎么样。许知远在电话里说得模棱两可，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并不关心夏心了。于是她才要了夏心的电话，打给了夏心。

　　“我很好，冰冰。”夏心说，“不过我和许知远已经彻底没有关系了。他在国外的那几年，找了别人。回国后，又在我继父面前搬弄是非，把我的生活搅得更糟。”

　　她没什么多于的情绪，一点儿波澜涟漪也没有。

　　她对许知远从一开始的震怒、心灰、痛苦，慢慢就演变为对看清一个人之后的自我怀疑、再到彻底无所谓。她看清的不只是许知远，更是透过他看清了自己从小的投射、从小的幻想。

　　“......他居然是这样的人？”李冰冰起先感到诧异，尔后是为她打抱不平，“早知道是这样，我还跟他打听什么你的近况呢！我当时还在电话里温声细语的和他说话......我就该把他狠狠地臭骂一顿！”

　　李冰冰不敢直接找夏心。她知道夏心当年的状态有多差，她只能带着无休止的担忧停在远处，不敢近前。时不时问一句许知远关于夏心的近况，得知夏心还算安好，才放心了。

　　她逢年过节给许知远打去的电话，说出的祝福，也都是只是因为想知道夏心的近况而已。

　　夏心笑了笑：“我已经没事了，冰冰。现在我和我一个远房弟弟住在一起——”

　　“虽然他年纪小了一点，但心智很成熟。”夏心想了想该怎么解释，于是说，“家务之类的，他都会分担。我也算有个能彼此照料的家人在身边。”

　　“弟弟？”李冰冰诧异，“好像没听你提起过。”

　　“不算血缘关系很亲近。但他和我是一个高中的，后来父母都不在了。他父母托我照顾的他，直到他读完高中。他马上就高中毕业了——”

　　夏心说完话，心下一怔。当初在家门外，是她对着这个少年说：直到你高考结束去大学读书前，你可以一直都住在这里。

　　百日誓师，其实他们这段共行的生活轨迹濒临结束的倒数日——还有一百天。

　　“那你还出去工作吗？”李冰冰问。

　　“我没再工作了。”夏心说。

　　“我现在在一家私立初中教书，现在学校里还缺语文老师。只是学校待遇不是太好，不过至少也是一份可以解决温饱之后还能让你攒点钱的工作。我想问问你，你有没有打算再出来教书？”李冰冰说，“反正也快到高考季了。等他高考结束，你不就没有人要照顾了吗？”
　　“你可以考虑下的，如果有兴趣，我可以帮你引荐......”

　　-

　　学校的百日誓师后才是成人礼。下午两点，百日誓师结束，学校的广播铃声里循环播放起追梦赤子心的音乐。校门大敞，陆续有打扮齐整，甚至庄重得显出不安与窘迫的家长陆续进入。

　　学生都聚集在操场上，分班排列。每个人都披着红色的学位服，手里拿着一顶等下要戴上的学位帽——这意味着能步入大学的殿堂。

　　陈让和杨雅琴都已经戴上了学校定制的成人礼帽。

　　邱季个子高，站在班级人群的最后头，那顶学位帽在他手上放置着。

　　陈让吊儿郎当地眯眼看向操场的入口，密密麻麻的家长身影如海如江似的轻泄过来。阳光晒得他眼睛发烫发痛，陈让转回身，就看见邱季的学位帽还拎在手里。

　　他一个箭步过去，作势要抢：“咋还不戴？来来来，哥们给你戴。”

　　邱季捏住他手腕，撇开他说：“脏手拿开。”

　　陈让没好气儿：“你什么意思吧邱季！”

　　杨雅琴作为班长，在队列里巡逻维持秩序。这会儿刚巡逻到队伍后面，听见二人的玩闹，笑着指着陈让的手，附和道：“你刚刚课间去打球，回来又没洗手。”
　　“你别以为我们都不知道！”

　　陈让不服气地摊开手掌 ，里面果然藏着球面上的灰和汗垢。他吹了声口哨，把手藏起来：“那打球的不都这样么，谁能顾得了打球后要洗个手。球那么多人用，还在地上滚，肯定要脏的啊。”

　　杨雅琴看向邱季，一双沉目藏在漆黑的发茬下面。她轻声问：“你怎么不戴帽子啊？”

　　杨雅琴走近，小心地说：“我给你戴一下吧？”

　　邱季目沉下方，刚欲张口，不字的音节将将发出，一句悠然的女声自身后传来：“邱季。”

　　“你来了。”

　　邱季先张口，才转的身。

　　陈让和杨雅琴一齐望过去，对夏心不约而同地喊了声：“姐姐。”

　　“姐姐走得有点慢。”夏心冲他们依次含笑点头，才对邱季说。

　　夏心体瘦肤白，今天穿了身腰线掐满的碎花长裙，整个人走过来的时候飘飘欲仙。陈让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夏心，杨雅琴也一样。夏心似乎有她这样年纪的女孩日后最想长成的样子——成熟不失灵动，干净靓丽。

　　夏心在家都是居家闲常的打扮，邱季很少有看到她这样郑重精妆的样子。

　　相比陈让、杨雅琴目光里的不掩饰与炽热，他的打量没比他们少多少，只是都在不言里。因为他们的目光是坦率、直白的，而他的眼神里要有别的内容，这些被他暂且藏住了。

　　邱季俯身去摸地上书包的夹袋，从中抽出一把伞，问她：“晒吗？”

　　虽然夏日已去，但初秋时节的正午，晴照依旧热烈。

　　夏心点点头。

　　邱季看到她额头上渗下来的一层细密汗珠，说：“打个伞吧，我给你撑着。”

　　“别打啦。”夏心望一圈周围，“我看其他人的家长好多都没打伞，都在晒着。”

　　“那有什么参考价值？”邱季手已经按上伞的按钮，“你别被晒到。”

　　下一刻，伞面大张。

　　他把她罩进自己的伞下，望着那张素净的脸，忽而笑了。

　　今时，是一滴两滴汗珠，顺着她的鼻翅下滑，慢慢流到了唇珠上。而多月前的一个雨夜，是雨珠顺着伞柄，落在她的唇上。

　　夏心见他笑了，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量说：“我妆花了么？”

　　“没花。”邱季没敷衍她，特意将自己仔细观察的神态送进了她眼里，才说，“很完整。”

　　“那你笑什么呢？”夏心拿走他手里的学士帽，在自己脑袋上比划了下。

　　“没什么，只是我想到很久之前你给我打伞的那一天。”邱季说，“现在换我给你撑伞了。”

　　她还在比划那顶学士帽。

　　邱季看了一眼，说：“别比划了。”

　　他把头歪向她：“姐姐，我在等你帮我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