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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 28 不许皱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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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出口的话是:我的人生里,希望一直有你。◎
夏心把缠绕在脖颈间的围巾一圈圈地拆开,取下来放在双膝上折叠齐整,给自己了一点儿缓冲空间,才组织好腹稿,问他:“这么重要的仪式……你和他们说了吗?”
邱季抵着桌柱的脚撤回来,勾在椅子下端。他的瞳光是历来的寡淡,语声更是平到没有一丝波澜:“没说。”
“不想说?”夏心问。
“没必要说。”邱季盯着地板,蔑讽地牵了下嘴角,“我没必要去打扰别人了,他们过得挺好的,去了给人添堵。”
夏心侧目望了他许久,直到那抹自嘲的笑弧平整下去。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拉到自己的膝盖处,放在围巾上面。
“我陪你。”她轻声说。
邱季无声地看了眼她双膝的位置。
她的手很小,不够将他的大手包圆。但他能感觉到,她纤弱的手腕有笃定的力量,在逐渐把温度往他的掌心里渡。
“不许皱眉头。”夏心伸手,触到他紧缩的额头之间,食指拇指相反方向扒开他拧在一块儿的皮肤,“会有抬头纹。”
两人靠着彼此坐着,邱季侧着头看她,原本硬朗的一张侧脸却在此刻变得格外温柔:“抬头纹怎么了?”
“显老。”
“显老?”
邱季反握住她的手,他的力道不容抗拒,手掌心里的意味也更为深邃,内蕴复杂无比。
“显老好。”他故意一凶,把眉头横折,凑过去问她,“看着像不像二十五岁?”
“不像。”
夏心的心细腻如雨丝,邱季的手掌于她而言是五脏之外的另一个脏器,也有跳动的频率和温度,可以表情达意。
她从他手掌的力道之间觉察出了一种占有、一种细究。
她今年二十五。
“像三十了。”
“我做饭去了。”夏心避开他的眼睛,抽开手,站起来就朝厨房去。
邱季在她身后笑了,俯身捡起来她膝间掉落的围巾,掸了下,幽幽地说:“你就这么对待我给你买的围巾啊?”
“……忘记了,你快帮我捡起来,别弄脏了。”
“捡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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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旧家迁徙到这里的过程,是被动的、不容拒绝的,邱季像片飘摇的落叶,跟着邱冬强的快风,被驱赶到了这里,连过程都模糊不清。
他现在才能慢慢回想清楚。
邱冬强出狱的时候,邱文耀已经下葬了。他在家里疯疯癫癫了许久,不工作也不干活,家里的大小事务都要林娣来打点。
她既要出门挣钱,又要烧水做饭,还得天天在屋子里听邱文耀反复念经似的诉说他对公家的恨意。
有时候邱季听得烦了,会走过去冷声说:“能不能住嘴?”
邱文耀像个被批评的孩子,眼里无比失落:“你也看不起爸爸?”紧接着,他开始激烈地咳嗽,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表情也变得狰狞,“他们看不起我,你也看不起我,你妈也看不起我!”
邱季腿侧的手紧握成拳:“我确实看不起你。”
“但你是我爸。”邱季深吸一口气,蹲下来,两眼紧紧地盯着邱文耀,“所以,你振作点儿,别让我妈那么难过了。”
他的语气近乎恳求:“算我求你了,爸。”
林娣来对于丈夫的离去很是平静。
大家都说她是累得狠了,心里也荒芜了,一块儿好的地方也没有了。
林娣来忙完丈夫的丧事,没有肉眼可见地支撑不住,她仍然像往常一样坐公交,按时定点地去高档小区做保洁工。
街坊邻居都佩服这个看着个子矮顿,没有文化,但心力体力都不简单的女人。
他们时常聚在一起谈论:“这个家要是没有林娣来,还怎么过?当初你看邱文耀多体面,是个知识分子,又有个公家的饭碗,咱们谁不羡慕他们家?谁知道他是个那么没用的,丢了饭碗,弟弟替他坐了牢不说,自己窝在家里萎靡不振,让一个女人自己挑大梁,一点儿都不像个男人。”
邱季见过在他学校附近摆摊的聋哑阿姨,她曾经陪着林娣来一起回来,手里还拿着个白色的袋子。
林娣来看见了邱季,就把白色的袋子递给了阿姨,让她走了。
邱季每天都定时定点在门口迎接林娣来。见到妈妈,他走过去替她拎起来保洁桶,看了眼聋哑阿姨的背影,问:“你交朋友了?”
林娣来很慈爱地笑了下:“对呀,妈妈交到好朋友了。这个阿姨也在找工作,妈妈做保洁的那户人家恰好有个朋友也在找保洁,我就把她喊过去了。”
“那怎么没让人进家里吃饭?”邱季说,“带进来好好请她吃顿饭。之后在外面,你们还能彼此照应下。”
“她要回去忙别的事儿。”林娣来说,“顾不上来咱们家吃饭了。”
“你小小年纪,懂这么多人情世故呀?”
“你拿的那是什么?”邱季看了眼那阿姨的背影,和她手里的袋子。
“那不是我的,是那个阿姨的。”林娣来领着儿子往里面走,岔开了话题,“饿不饿?”
那天她的目光格外温柔,吃饭时也一直在往他碗里夹菜。
直到他的碗都被放满了,一片五花肉掉了出来,邱季皱眉抬头,刚要说别夹了,却发现林娣来空洞着眼神,魂已然出走。
“妈?”邱季敲了下筷子,“你在想什么?”
林娣来回过神,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儿子,生怕会遗忘掉他的音容笑貌,所以要在每个瞬间里都把目光停放在他身上:“妈在想,你马上就要长大了,真好。”
邱季把掉在桌上的五花肉捡起来吃掉,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出来放她空落落的盘子上,示意她吃饭:“嗯。我很快就长大了,你再等等我。”
“很快让你享福。”
林娣来埋下头,把碗里新进来的肉夹到嘴边。她笑着笑着,就觉得口齿僵硬地涩住了,连肉都嚼不动。
直至一滴清泪掉进碗中,她才发觉是自己在竭力遏制住颤抖的唇线。
她所有的神经都在逆着她的控制,要她此刻就崩塌在孩子面前,而她又倒行逆施,苦苦遏制住一切,和自己的神经打架。
所以才嚼不动。
“妈,今天这肉你是不是烧得有点老了啊?”邱季说。
“是吗?”林娣来稳住了声线,拿走盘子就往厨房去,背对着邱季收拾情绪,“我看看啊。”
“你看就看呗,拿走干吗啊?”邱季往后一躺,把一根筷子夹在嘴里,吊儿郎当的。
那时他还是个松快不羁的男孩儿,爱打趣,也爱说笑。
“回炉再炒得老一点?”邱季冲着她的方向大声说,“别啊——”
日子大概过去了半个月,邱季每天都能见到聋哑阿姨陪着林娣来回来。
聋哑阿姨起初只是把林娣来送到门前就走,后来她总是会在转身前望一眼邱季。
起初的目光里是陌生,后来是仔细地打量,再往后,就生出一点儿怜爱、甚至是痛楚。
好像她在替邱季担心着什么。
一个深秋的雨天里,邱季一如既往地站在门下等着林娣来回家。
不远处呼啸而过的公交车发出隆隆的响声,一阵又一阵地响彻耳畔。巷子口跑出来几个调皮捣蛋的男孩女孩儿,你追我赶地玩着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几户人家推开窗户,各自喊自家小孩儿回家吃饭。
日光渐沉,月轮涌升,路灯亦逐渐亮起,街头巷尾里的玩闹身影逐渐消失了,远处一直没有林娣来的身影。
雨淅淅沥沥地开始落。
邱季不作声,回去拿了把伞,支了个矮凳,坐在那儿撑着伞,眺望远处。
他的视线越过层层屋房,像是能看透数座墙壁,直直地飘到林娣来工作的地方。
他在那儿等了一夜。
没等到林娣来。
清晨,他仍然把自己收拾好,自己去上学。
走之前,还在饭桌上端出来了牛奶和面包,作为早饭。
他想,可能是她干到了很晚,所以出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末班车,没法回来了。
她说过,那户人家都是很好的人,尤其是女主人。估计他们会留她住宿,好好休息一晚。
等他放学回来,林娣来肯定又会出现。
可自此之后,这条街就再也没有过林娣来的身影了。
林娣来是不见了,可进门时要帮她拿东西、做饭时站在旁边帮忙洗菜,甚至于晾晒衣服的动作,都贯穿了他后来的许多年。
他的形迹里,总有她的影子。
后来,邱冬强来到他家,拿着斧头把门锁凿了,对他说:“你家房子卖了,你之后跟着我。”
这栋回迁小区比他原本的住处还要破败,墙皮都落得满是陈年污垢,黄的黄,灰的灰,有时候楼上震两下,几个人坐在饭桌上吃着饭,就莫名其妙掉下来一片墙皮在碗里。
邱季不知道周红和邱月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里彼此依靠着过下去的,他也觉得心酸。
他能想象到,邱冬强是怎么在狱中努力劳作,靠着日日夜夜去想老婆孩子有他哥哥照顾,肯定过得不错的念头,每天在里面努力减刑出狱,为了早日见见老婆孩子。
可邱冬强一出来,便觉得天旋地转,五雷轰顶。
他站在那儿,就觉得自己是个间接的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