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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威士忌与茉莉花茶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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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料理店门面隐蔽,竹帘垂落,石板小径两侧点着石灯笼。穿和服的女侍跪坐开门,柔声用日语问候。赵桥跟在沈砚舟身后半步,踩在冰凉的石板上,那件借来的羊绒大衣沉甸甸压着肩膀。
包厢是独立的,六叠大小,榻榻米中央挖了地炉,炭火正红。赵桥脱鞋时瞥见自己袜子后跟的补丁,动作顿了下,沈砚舟已经盘腿坐下,招手:“坐对面,看得清楚。”
“我坐这边。”赵桥选了靠门的位置,离沈砚舟最远。
沈砚舟笑了声,没强求。女侍递上热毛巾和菜单,赵桥翻开,手一抖——最便宜的定食也要八百八。他合上菜单:“我不饿,沈总自己点。”
“怕我请不起?”沈砚舟抽走他手里的菜单,用日语对女侍报了一串菜名,又转头,“忌口?”
“没。”
“那再加份海胆和牛。”沈砚舟合上菜单,女侍躬身退下。
包厢里只剩炭火噼啪声。赵桥盯着地炉里跳动的火苗,沈砚舟在对面点烟,打火机是银色的,开合时“咔哒”一声脆响。
“今天找你,不只是吃饭。”沈砚舟吐烟,隔着烟雾看他,“我姐那边,有点麻烦。”
赵桥抬眼。
“她闺女,我侄女,叫嘉悦,初二,叛逆期。”沈砚舟弹烟灰,“迷上个选秀节目的小偶像,非要追去上海看演唱会,我姐不让,闹绝食三天了。”
赵桥不明白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我姐的意思是,让我找个人扮黑脸,吓唬吓唬那小丫头。”沈砚舟身体前倾,手肘支在矮桌上,“我想来想去,你最合适。”
“我?”
“你长得凶,话少,眼神能吓哭小孩。”沈砚舟笑,那颗痣在炭火映照下像粒朱砂,“报酬五万,就明天下午,去我家演场戏。”
赵桥手指蜷了蜷:“我不会演戏。”
“不用会,你就站那儿,我问你话,你答‘是’或‘不是’,板着脸就行。”沈砚舟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这是我侄女。”
照片上是穿着校服的女孩,马尾辫,圆脸,冲着镜头比耶,笑出一对虎牙。背景是军区大院的大门,哨兵站得笔直。
“她爸妈……”
“我姐夫是上校,常年驻外。我姐外交官,上周刚飞日内瓦。”沈砚舟掐灭烟,“所以这烂摊子落我头上。”
赵桥盯着照片,想起自己妹妹赵溪。那丫头也初二,去年迷上某个流量明星,把早饭钱省下来买海报,被他发现后狠训一顿,妹妹哭了整晚,第二天还是把海报贴在了床头。
“五万太多。”赵桥说。
“那就三万。”
“……”
“一万,不能再少。”沈砚舟挑眉,“再还价,我可要加条件了。”
赵桥沉默。一万,是他两个月的工资。有了这笔钱,彩礼就只差两万,妹妹下学期的补习费也有了着落。
“就明天下午?”他问。
“四点,我来接你。”沈砚舟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很快掩去。
料理一道道端上。刺身拼盘冰雾缭绕,和牛在铁板上滋啦作响,海胆澄黄如脂。赵桥不会用筷子夹生鱼片,试了两次,鱼肉滑落在酱油碟里,溅起几点污渍。
沈砚舟伸手过来,用自己的筷子夹起那片鲔鱼大腹,蘸了山葵,直接递到他嘴边:“张嘴。”
赵桥僵住。
“怕我下毒?”沈砚舟手稳稳举着,眼神戏谑。
赵桥看着他,缓慢张嘴,咬住那片鱼。油脂在舌尖化开,带着微酸的后味。他嚼了两下,吞下去,喉结滚动。
“好吃吗?”沈砚舟收回筷子,很自然地放进自己嘴里,舔掉筷尖沾的酱油。
赵桥耳根发烫,别开脸:“嗯。”
“土包子。”沈砚舟轻笑,又夹了片甜虾给他,“这顿算工作餐,别客气。”
整顿饭,沈砚舟吃了不到五口,酒喝了三壶清酒。他脸颊泛红,眼尾晕开薄绯,那颗痣的颜色也深了,像要滴出血。赵桥埋头吃完自己那份,又扫光了沈砚舟没碰的菜——他不习惯浪费。
“饱了?”沈砚舟支着下巴看他,醉眼朦胧。
“嗯。”
“那走,送你回去。”沈砚舟起身,晃了下。赵桥下意识伸手扶他胳膊,隔着衬衫,能摸到紧实的肌肉。
沈砚舟顺势把一半重量靠在他身上,头歪在他肩头,热气混着酒气喷在赵桥颈侧:“有点晕……”
“你喝多了。”赵桥半扶半抱把他弄出包厢。结账时,女侍递来账单:六千八百元。赵桥瞥见,心脏猛缩——那是他老家全家半年的生活费。
走到门口,冷风一吹,沈砚舟清醒了些,但还赖在赵桥身上。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沈砚舟摆手:“你先回,我自己开。”
“你酒驾?”
“这点酒……”沈砚舟摸出车钥匙,手抖得对不准锁孔。
赵桥夺过钥匙,拉开车门把他塞进副驾,自己坐进驾驶座。他大学考了驾照,后来在工地也常开货车,手动挡都能玩得转,自动挡更不在话下。
“地址。”他系安全带。
沈砚舟报了个小区名,赵桥在导航里输入——朝阳公园旁边的高档公寓,一平米够他干十年。
车驶入夜色。沈砚舟歪在座椅里,闭着眼,呼吸绵长。等红灯时,赵桥侧头看他。睡着了,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鼻翼那颗痣随着胸膛起伏微微颤动。褪去白天的张扬,此刻的他看起来……有点脆弱。
手机震动,是江宁的来电。赵桥戴上耳机接听:“喂?”
“赵桥,你最近很忙吗?”江宁声音疲惫,“微信不回,电话不接。”
“工地加班,刚下班。”
“又是加班。”江宁叹了口气,“我妈今天又问我,咱俩什么时候结婚。我说等你攒够钱,她说等不了,让我去相亲。”
赵桥手指攥紧方向盘:“再等我半年,彩礼就齐了。”
“半年又半年,赵桥,我二十八了。”江宁声音哽咽,“我室友孩子都上幼儿园了,我连婚房都没有。我妈说我傻,等一个连家都回不来的人。”
赵桥喉咙发堵:“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江宁吸了吸鼻子,“春节你回得来吗?我妈说,要是春节还不回来,就……”
“就什么?”
“就让我去相亲。”江宁说完,挂了电话。
忙音在耳机里炸开。赵桥盯着前方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才猛踩油门。副驾的沈砚舟被晃醒,迷迷糊糊睁眼:“到了?”
“没。”
沈砚舟揉着太阳穴坐直,摸出烟盒,递一根给赵桥。赵桥没接,他自顾自点上,深吸一口:“女朋友?”
“嗯。”
“吵架了?”
赵桥不答。
沈砚舟笑,烟雾从鼻子里喷出:“女人都这样,要陪伴,要钱,要安全感。你给不起,她就闹。”
“我给得起。”赵桥声音发硬。
“给得起?”沈砚舟侧头看他,醉眼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你一个月挣多少?五千?八千?在工地干十年,能在北京买个厕所吗?”
赵桥抿紧唇,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
“我不是看不起你。”沈砚舟靠回座椅,望着窗外飞逝的灯火,“我是觉得,人得认命。你命里没有的东西,强求,最后苦的是两个人。”
“沈总命里有什么?”赵桥突然问。
沈砚舟愣了下,随即低笑:“我?我命里有钱,有闲,有挥霍不完的时间。但没有真心,也没有人等我回家。”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赵桥从后视镜里瞥见他眼里的空洞,那种空洞他在很多夜店买醉的人眼里见过——用热闹填不满,用酒精浇不灭。
车驶入地下车库。沈砚舟住顶层,电梯需要刷卡。他摸出卡,刷了两次没对准,赵桥接过,一次刷开。电梯上行,镜面映出两人身影——一个西装凌乱,醉眼迷离;一个工装陈旧,脊背笔直。
“进来坐坐?”沈砚舟开门时问。
“不了,明天还要上工。”
“也是。”沈砚舟靠在门框上,没进去,“那明天下午三点,工地门口见。”
赵桥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大衣。”沈砚舟指了指他身上。
赵桥这才想起还穿着对方的大衣,连忙脱下来递还。沈砚舟接过,随手扔在玄关地毯上:“路上小心。”
电梯门合上,镜面里赵桥看见自己——旧夹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鞋头开胶。他想起那件羊绒大衣的触感,柔软得像第二层皮肤,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和味道。
第二节
周一工地依旧喧嚣。赵桥带着组员搭脚手架,钢管在手里碰撞出哐当声。张译凑过来,压低声音:“桥子,昨天那大老板,找你啥事?”
“私活。”
“给多少?”
“一天一万。”
张译倒吸口冷气,又咧嘴笑:“好事啊!啥时候也带带兄弟?”
赵桥没接话,抬头看向三十层楼顶。塔吊正在吊装预制板,摇摇晃晃,像随时会掉下来。他想起沈砚舟恐高却站上十五层边缘的样子,那个男人身上有种矛盾的疯劲。
中午休息,赵桥蹲在水泥管上啃馒头,就着咸菜。手机震动,陌生号码发来短信:「下午三点,准时。」
赵桥删了短信,继续啃馒头。吃到一半,父亲打来电话,背景音是剧烈的咳嗽。
“桥娃,”赵大山喘着气,“药……药快吃完了。”
“我明早打钱回去。”赵桥咽下干硬的馒头,“爸,你去县医院复查没?”
“去啥医院,浪费钱。”赵大山咳了一阵,“你妹这次期末考,又考了年级第二,老师说能上市重点。你弟物理竞赛,省一等奖,能加分的……”
“钱的事我想办法。”赵桥打断他,“你按时吃药,别省。”
挂断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和江宁的合影——那是大四毕业旅行在泰山拍的,两人都穿着廉价雨衣,笑得见牙不见眼。五年过去,江宁眼角有了细纹,他眉间刻上川字。
下午两点五十,赵桥洗了把脸,换上唯一像样的衣服——件深灰色夹克,是去年江宁给他买的,标签还没拆,他一直舍不得穿。走到工地门口,白色保时捷已经等在那里。
沈砚舟今天穿了身烟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鼻梁上架了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像个斯文败类。他上下打量赵桥,笑了:“还挺人模狗样。”
赵桥拉开车门坐进去:“去哪?”
“我家老宅。”沈砚舟发动车子,“西山那边,有点远,你困就睡会儿。”
赵桥没睡,盯着窗外。车从东五环开到西四环,高楼渐稀,树影渐密,最后拐进一条梧桐道,两侧是青砖围墙,偶尔露出雕花铁门一角。
沈砚舟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按了遥控,门缓缓滑开。里面是座中式院子,假山流水,回廊曲折,主楼是栋三层小楼,玻璃幕墙映着枯山水。
“进来。”沈砚舟领他穿过院子,门厅里等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笑容得体:“砚舟回来了,这位是?”
“赵桥,我朋友。”沈砚舟随口介绍,“刘姨,嘉悦呢?”
“在琴房怄气呢,午饭都没吃。”刘姨看了眼赵桥,眼神探究。
沈砚舟径直上楼,赵桥跟上。二楼走廊尽头传来钢琴声,弹得稀碎,还夹杂着摔谱架的声音。沈砚舟推门进去,琴声戛然而止。
沈嘉悦坐在琴凳上,马尾散乱,校服皱巴巴的,眼睛红肿。看见沈砚舟,她别过脸:“小叔,你要是来当说客的,就出去。”
“我不当说客。”沈砚舟拉过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介绍一下,这位是赵哥,刑警队的。”
赵桥僵在门口。沈砚舟抬眼看他,眼神示意。赵桥板着脸走进去,站在琴房中央,双手背在身后——这是他在工地训人的姿势。
沈嘉悦偷偷瞄他,被赵桥眉骨那道疤吓到,缩了缩脖子。
“赵哥最近在办个案子,跟那什么偶像后援会有关。”沈砚舟慢悠悠说,“有人利用粉丝见面会,贩毒,诱拐未成年。抓了十几个,现在还在审。”
沈嘉悦脸色一白。
“你追的那个团,队长是不是叫林深?”沈砚舟拿出手机,划拉几下,递过去,“看看,认识吗?”
照片上是个戴手铐的年轻男人,低着头,但能看出五官精致。沈嘉悦瞳孔骤缩,嘴唇发抖:“不可能……深深不会……”
“不会什么?”沈砚舟收回手机,“知人知面不知心。赵哥,你们审出多少了?”
赵桥喉结滚动,硬邦邦开口:“十二个女孩,最小十四岁。”
“听见没?十四岁。”沈砚舟站起身,走到侄女面前,弯腰看她,“你想当下一个?被关在地下室,注射毒品,拍裸照,然后卖到山里给人当媳妇?”
沈嘉悦“哇”一声哭出来,扑进沈砚舟怀里:“小叔……我错了……我不去了……”
沈砚舟拍着她背,朝赵桥使眼色。赵桥转身走出琴房,在走廊里点了根烟。手有点抖,他深吸一口,尼古丁压住胃里的翻腾。
几分钟后,沈砚舟出来,带上门:“搞定,哭睡着了。”
赵桥掐灭烟:“那照片……”
“P的,我找人做的。”沈砚舟从西装内袋摸出个信封,塞他手里,“一万,点一下。”
赵桥没点,直接装进口袋:“以后别找我干这个。”
“怕了?”
“骗小孩,缺德。”
沈砚舟笑出声,肩膀直颤,那颗痣在灯光下晃动:“赵桥,你真是……”他笑够了,抹抹眼角,“行,以后不骗小孩。走,请你喝酒,当赔罪。”
“不用,我回工地。”
“急什么,天还没黑。”沈砚舟搂住他肩膀,半强迫地带他下楼,“我家酒窖里有瓶好酒,别人我舍不得开,今天便宜你。”
赵桥被他带着走,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和琴房里熏香混在一起,有点呛鼻。
酒窖在地下室,恒温恒湿,橡木桶堆到天花板。沈砚舟开了瓶红酒,倒进醒酒器,暗红色的液体在玻璃壁挂出痕迹。
“82年的拉菲,我爸收藏的,偷他一瓶。”沈砚舟递过酒杯,“尝尝,一杯抵你一个月工资。”
赵桥接过,没喝,放在吧台上。
“怎么,怕我下药?”沈砚舟自己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放心,我不睡直男,没意思。”
赵桥盯着他:“沈总,我们不是一路人,以后别找我了。”
沈砚舟晃酒杯的动作停住,抬眼看他:“因为那一万块钱?”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赵桥声音很沉,“我在工地五年,见过各种人。有看不起我的,有可怜我的,有想占便宜的。你的眼神,跟那些人都不一样。”
“哦?”沈砚舟放下酒杯,走近两步,“哪里不一样?”
赵桥不答,转身要走。沈砚舟一把抓住他手腕,力气很大,指节发白:“说清楚,我什么眼神?”
两人距离极近,赵桥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呼吸里的红酒香。沈砚舟的拇指按在他腕骨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像在把玩什么物件。
“你想睡我。”赵桥说,语气平静。
沈砚舟愣住,随即松开手,后退一步,低笑:“这么直接?”
“我有对象,要结婚了。”赵桥拉下袖子,遮住被捏红的手腕,“沈总,你条件好,找什么人不行,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沈砚舟重新端起酒杯,仰头喝光,酒液顺着他嘴角滑下,他没擦,任由那抹红渍挂在唇边:“你怎么知道是浪费时间?”
“因为我不可能。”赵桥推开酒窖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渐远。沈砚舟站在昏暗酒窖里,盯着杯中残酒,忽然把杯子砸在墙上。玻璃碎裂,红酒溅上橡木桶,像一滩血。
“操。”他低声骂,抹了把脸,摸出手机拨号。
那边很快接起,背景音嘈杂,有台球碰撞声:“哟,沈大少,怎么想起我了?”
“老地方,陪我喝酒。”沈砚舟哑着嗓子。
“又受情伤了?”顾行知笑,“等着,我叫人。”
第三节
“蓝调”酒吧隐秘在地下室,入口是扇不起眼的黑色铁门。沈砚舟推门进去时,顾行知已经坐在老位置——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杯尼格罗尼,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迟到了,罚三杯。”顾行知推过三个shot杯,里面琥珀色液体晃荡。
沈砚舟没说话,连干三杯,烈酒烧喉,他咳嗽起来,眼角逼出泪。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顾行知递过纸巾,打量他,“这次又是谁?上次那个小模特,还是上上次那个钢琴家?”
“都不是。”沈砚舟瘫进沙发,解开领带,扯开衬衫领口,“是个直的。”
顾行知挑眉:“直男你也碰?沈砚舟,你越活越回去了。”
“他不一样。”沈砚舟盯着天花板上的射灯,光晕模糊成一片,“眼神干净,手上有茧,身上是水泥和汗的味道。”
“工地上的?”
“嗯,钢筋工。”
顾行知笑出声,推了推眼镜:“你还真是……山珍海味吃腻了,想尝尝野菜?”
“滚。”沈砚舟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他今天说,我看他的眼神不对。”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沈砚舟抹了把脸,“他说他想结婚,有女朋友,让我别浪费时间。”
“那你还浪费时间?”
沈砚舟沉默,又喝一杯。酒精上头,视线开始摇晃,他看见吧台边坐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侧脸有点像赵桥。他起身,踉跄走过去,手搭上那人肩膀:“喂。”
男人回头,是个陌生面孔,皱眉:“有事?”
“没事。”沈砚舟收回手,转身,差点摔倒。顾行知扶住他,叹气:“行了祖宗,送你回家。”
“不回。”沈砚舟甩开他,摸出手机,找到赵桥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声,被挂断。他再拨,又被挂断。第三次,关机提示音。
“操……”沈砚舟把手机砸在地上,屏幕碎裂。
顾行知捡起手机,揽住他肩膀往外拖:“走吧,去我那。”
“不去,你那有男人味,我过敏。”沈砚舟胡言乱语,整个人挂在顾行知身上。
最后是酒吧保安帮忙,把沈砚舟塞进顾行知的车后座。沈砚舟蜷在座椅里,闭着眼,嘴里含糊念叨:“赵桥……你他妈……凭什么……”
顾行知从后视镜看他,摇头:“直男是毒,沾上就完。”
车驶入夜色。沈砚舟在颠簸中醒来,扒着车窗呕吐,吐完又瘫回去,眼角湿了。顾行知扔给他瓶水:“擦擦,脏死了。”
沈砚舟不接,盯着车顶,眼泪无声往下流。顾行知从后视镜看见,怔了怔,语气软下来:“真动心了?”
“我不知道。”沈砚舟抬手盖住眼睛,“我就想……看他笑一下。不是对我,是对他手机里那个女人……他看她的眼神,我他妈嫉妒。”
顾行知没说话,点了根烟,车窗开条缝,冷风灌进来。沈砚舟打了个寒颤,蜷得更紧。
“我爸今天打电话,”沈砚舟忽然说,声音哑得厉害,“问我春节带不带人回家。我说不带,他叹气,说‘砚舟,你都三十六了,还想玩到什么时候’。”
“你怎么回?”
“我说,玩到死。”沈砚舟笑,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发,“反正你们有清辞,有砚书,孙子孙女都有了,不缺我一个。”
顾行知把烟按灭:“你姐下个月回来?”
“嗯,带嘉树嘉悦去瑞士滑雪。”沈砚舟抹了把脸,“全家都去,除了我。”
“为什么不去?”
“夜店春节生意最好,走不开。”沈砚舟说得轻描淡写,但顾行知知道,是他不想去——不想看一家人其乐融融,衬得自己形单影只。
车停在公寓楼下。顾行知把沈砚舟扶出来,送进电梯,送到家门口。沈砚舟摸钥匙摸了半天,门开时,屋里一片漆黑。
“谢了。”沈砚舟靠在门框上,眼睛红肿,鼻翼那颗痣在廊灯下黯淡无光。
“需要我陪你吗?”顾行知问。
“不用,你走吧,明天还开庭。”沈砚舟摆摆手,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玄关没开灯,只有窗外霓虹透进来一点光。他摸到口袋里那个硬物——是赵桥的工牌,白天趁他换衣服时偷拿的。塑料壳裂了,照片上的男人板着脸,眼神像狼。
沈砚舟用指腹摩挲那张照片,低声说:“赵桥,你他妈真狠。”
第四节
赵桥挂断第三个电话,直接关机。张译凑过来,递给他一根烟:“咋了?弟妹查岗?”
“不是。”赵桥点燃烟,深吸一口,尼古丁压住心底的烦躁。他眼前晃过沈砚舟那双眼睛——说“你怎么知道是浪费时间”时,里面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不是弟妹,那是谁?”张译挤眉弄眼,“该不会是那个沈老板吧?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赵桥夹烟的手指一抖,烟灰落在裤子上。他掸掉,声音发冷:“别瞎说。”
“我可没瞎说。”张译压低声音,“昨天你俩走了,工头老王还说呢,那沈老板看你的眼神,跟猫看见鱼似的。”
赵桥不接话,埋头抽烟。烟抽完,他起身去冲澡,冰凉的水砸在头上,清醒了些。不该接那个活,不该上他的车,不该穿他的大衣。一步错,步步错。
洗完出来,手机开机,跳出几条微信。江宁发来一张照片,是张结婚请柬,新郎新娘他不认识。
「高中同学的,下月婚礼。」江宁附言,「她老公家里出了三十万彩礼,全款买了房。」
赵桥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他想回“我会挣到的”,打了又删,最后只回:「恭喜她。」
那边没再回复。
他又翻到沈砚舟的未接来电,三个。还有条短信,凌晨两点发的:「对不起,今天失态了。」
赵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删掉短信,把号码拉黑。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江宁”,拨过去。忙音响了七声,接通,但没人说话。
“江宁,”赵桥开口,声音干涩,“春节我回来,咱们把事定了吧。”
那边沉默,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彩礼还差三万,我接了个私活,很快就能凑齐。”赵桥靠在冰冷的墙上,板房不隔音,隔壁传来工友的鼾声,“房子……先租,等我再干两年,攒个首付……”
“赵桥。”江宁打断他,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不要彩礼,不要房子,只要你回来,在我身边找个工作,哪怕一个月挣三千,你愿意吗?”
赵桥喉咙发堵。他想起父亲咳嗽的声音,妹妹试卷上鲜红的“100分”,弟弟物理竞赛的奖状压在玻璃板下。他不能回去,回去了,一家人的指望就没了。
“对不起。”他说。
江宁笑了,笑声很苦:“我就知道。赵桥,你心里装着所有人,唯独没有我。”
电话挂断。忙音在耳边炸开,像工地上的电锤,一声声凿在心脏上。赵桥滑坐到地上,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摔出裂纹。
他维持那个姿势,坐到天蒙蒙亮。隔壁起床的动静传来,他抹了把脸,起身,换工装,戴安全帽,推门出去。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今天要浇筑楼板,他带着组员检查模板支撑,爬上爬下,汗水浸透内衣。中午吃饭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那边是沈砚舟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
“赵桥,我们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赵桥要挂。
“关于江宁,你女朋友。”沈砚舟说。
赵桥手指顿住。
“我在你工地对面的茶馆,二楼包厢,等你半小时。”沈砚舟说完,挂了。
赵桥盯着手机,五分钟后,摘下安全帽,对张译说:“我出去一趟。”
“又私活?”
“嗯。”
赵桥在工地外的水龙头下冲了把脸,水冰冷刺骨。他抬头,看见对面茶馆二楼窗边,沈砚舟坐在那里,穿着件黑色高领毛衣,侧脸对着窗外,指间夹着烟,烟雾模糊了表情。
推门进去,服务生领他上楼。包厢是日式推拉门,沈砚舟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茶具,正在泡茶。动作娴熟,热水冲进茶壶,蒸汽腾起,氤氲了他的眉眼。
“坐。”沈砚舟没抬眼,递过一杯茶。
赵桥盘腿坐下,没接茶:“你怎么知道江宁?”
沈砚舟放下茶壶,从身旁公文包里抽出个文件夹,推过来。赵桥翻开,里面是江宁的资料——从大学到现在,工作单位、家庭住址、父母职业,甚至还有她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
“你调查她?”赵桥猛地合上文件夹,声音发冷。
“调查你,顺便查到她。”沈砚舟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放心,合法手段,我朋友开的侦探社。”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觉得……”沈砚舟抬眼看他,眼圈有点肿,但眼神清明,“你配不上她。”
赵桥拳头攥紧,骨节发白。
“别急着动手。”沈砚舟呷了口茶,“听我说完。江宁,二十六岁,师范大学毕业,现在在老家重点中学教语文。父亲是县教育局科长,母亲是医院护士长。家里三套房,一辆车,独生女。”
赵桥盯着他。
“她跟你在一起五年,异地三年。这三年,她相亲过六次,其中两个是公务员,一个家里开厂,条件都比你好。”沈砚舟放下茶杯,“但她都拒绝了,为什么?因为爱你。”
赵桥喉咙发紧。
“可爱情不能当饭吃。”沈砚舟往前倾身,手肘支在桌上,那颗痣在茶烟后若隐若现,“赵桥,你拿什么爱她?一个月五千的工资?老家十万的彩礼?还是那个你一年回不去一次的家?”
“我会挣到。”赵桥一字一句。
“怎么挣?在工地干到四十岁,腰肌劳损,关节变形,然后拿赔偿金回家娶她?”沈砚舟笑,笑意不达眼底,“就算娶了,然后呢?两地分居,她在县城当老师,你在外面打工,一年见两次,生个孩子丢给她一个人带。等她四十岁,你攒够首付了,孩子也该上初中了,要补课,要学区房,要关系。你怎么办?继续出来打工,让她一个人在家伺候你生病的爹妈,照顾两个孩子?”
赵桥浑身发冷。沈砚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深夜不敢细想的未来。
“所以呢?”他声音嘶哑,“沈总有什么高见?”
“跟我。”沈砚舟说,语气平静,“不是睡觉,是工作。我名下有三家夜店,两家餐厅,缺个靠谱的管事。你过来,从基层做起,月薪一万五,包吃住。干得好,一年后升经理,年薪三十万起步。”
赵桥盯着他:“条件?”
“没有条件。”沈砚舟靠回椅背,“硬要说的话,春节陪我回趟家,应付我爸妈。”
“又是演戏?”
“这次是真的。”沈砚舟摸出烟,想了想又放下,“我爸妈催婚催得紧,去年春节给我安排了七个相亲对象,从初一相到初七。今年我不想受这个罪,你假装我男朋友,陪我回去一趟,堵他们的嘴。”
赵桥手指蜷了蜷:“我是直的。”
“我知道,所以是假装。”沈砚舟笑,“演一场戏,换一个前程,你不亏。”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水沸腾的咕嘟声。赵桥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想起江宁昨晚那句“你心里装着所有人,唯独没有我”。
如果他答应,一年后他就能年薪三十万,能给江宁彩礼,能在县城付首付,能常回家看看。如果不答应,他继续在工地,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拿五千块工资,三年,五年,十年……
“为什么是我?”他问。
沈砚舟沉默片刻,拿起茶杯,看着杯中倒影:“因为你干净,因为你穷,因为你有野心但没机会。”他抬眼,直视赵桥,“还因为,我喜欢看你挣扎的样子,像看见十年前的我。”
“你十年前……”
“十年前,我为了跟我爸证明自己,拿了他给的五百万创业,赔得血本无归,被他关在家里三个月。”沈砚舟扯了扯嘴角,“后来我认输,回来接手家里的生意,但心里那口气,一直没咽下去。”
赵桥不懂。富二代的烦恼,在他看来奢侈得可笑。
“你不用懂。”沈砚舟看穿他的想法,“你只需要回答,答应,还是不答应。”
赵桥盯着那份文件夹,里面江宁的照片笑得温柔。他想起五年前在泰山顶,她冻得鼻尖通红,却说“赵桥,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一辈子。多重的三个字。
“春节什么时候?”他问。
沈砚舟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腊月二十九到正月初七,一周。”
“我需要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跟着我就行。我家人都很开明,不会为难你。”沈砚舟从包里又抽出一份合同,推过来,“劳动合同,你看看,没问题就签。春节那周算出差,三倍工资。”
赵桥翻看合同,条款清晰,月薪一万五,五险一金,每年十天带薪年假。他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停顿。
“签了,就不能反悔。”沈砚舟说。
赵桥落下笔尖,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像在签卖身契。
沈砚舟收起合同,递过一张银行卡:“预支三个月工资,四万五,密码你生日后六位。去买身像样的衣服,理个发,别给我丢人。”
赵桥没接。
“拿着,这是你应得的。”沈砚舟把卡塞进他手里,手指碰到他掌心,很凉,“明天开始,下午五点来‘墨’报到,我让人带你熟悉业务。”
赵桥握着那张卡,塑料边角硌得掌心生疼。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沈总。”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沈砚舟正低头点烟,火光映亮他半边脸,那颗痣在烟雾后朦胧不清:“我说了,我喜欢看你挣扎的样子。”
赵桥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他听见身后沈砚舟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也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沈砚舟没答。赵桥回头,看见他侧脸对着窗外,手指夹着烟,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所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