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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泥地上的邂㤧 工老仔与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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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赵桥用虎口抹了把额头的汗,混着灰的水渍在颧骨上拖出一道泥印。他单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攥着对讲机,语气里压着不耐:“奇哥,老板刚打电话,今晚浇筑B区三层板,全员加班。”
对讲机滋啦两声,传来张译的声音,背景是切割机的尖啸:“又加?这都连干28天了,老王头这是要拿咱们的命抵工期?”
“甲方催得紧,正月十五前要封顶。”赵桥抬头看了眼三十层高的灰色骨架,塔吊正吊着钢筋笼缓缓旋转,“加班费按三倍,今晚干完每人多八百。”
“八百……”张译在那头咂嘴,声音软下来,“行吧,我闺女下月补习班要交钱。你在哪?”
“七号塔楼下,等材料车。”赵桥挂了对讲,从裤兜掏出包压瘪的红塔山,抖出一根叼上,摸遍全身没找着火。他皱眉,烟在干裂的嘴唇间碾了碾,没点燃,就这么干叼着。
远处,一辆黑色宾利添越碾过工地临时铺的钢板路,缓慢停在项目部彩钢板房前。车门推开,先落地的是一只锃亮的牛津鞋,鞋底沾了尘土,主人却浑不在意。
沈砚舟弯腰下车,183的身高在遍地安全帽的工地上依然扎眼。他今天穿了身炭灰色双排扣西装,外罩一件驼绒长款大衣,大背头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乱,鼻翼那颗小痣在阴天里像滴墨。副驾跟着下来的是助理小林,抱着平板电脑小跑跟上。
“沈总,这块地就是集团去年拍下的,规划是建高端商务公寓,地下三层改造成您要的‘墨’夜店二期。”小林翻着资料,“目前结构施工到二十五层,预计马年五一前竣工。”
沈砚舟没应声,摘掉雷朋墨镜,露出一双桃花眼,眼尾有极浅的纹路——那是常年熬夜和酒精的痕迹。他目光扫过轰隆作响的搅拌车、空中交错的黑黄警戒线,最后落在百米外那个倚着钢筋堆的高大身影上。
赵桥正仰头喝矿泉水,喉结剧烈滚动,汗水顺着颈线滑进沾满水泥点的工字背心里。他喝完,捏扁塑料瓶,随手一掷,瓶子划道弧线精准落入三米外的废料桶。
“那是谁?”沈砚舟问。
小林顺着他视线看:“哦,钢筋班的组长赵桥,27岁,在这工地干两年了,干活利索,下面人都服他。就是话少,不太好打交道。”
沈砚舟唇角勾起,从大衣内袋摸出银质烟盒,抽出一支大卫杜夫:“去,叫他过来。”
“啊?沈总,您要问施工进度的话,项目经理就在……”
“去。”沈砚舟点上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翼那颗痣旁漫开。
小林小跑过去时,赵桥正和张译碰头。张译是个圆脸汉子,安全帽歪戴着,露出半头汗湿的短发,手里拎着个锈迹斑斑的大水壶。
“桥子,晚上加完班咱仨搓一顿?老刘说西街新开家东北菜,锅包肉管够。”张译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赵桥摇头:“不了,今晚要和江宁视频,她明天期末考结束。”
“又是你那个教师对象?要我说,赶紧娶回家是正事,女人等不起……”
“赵桥!”小林跑近,喘着气,“沈、沈总请你过去一趟。”
赵桥转头,看见远处那个西装男人正盯着自己,目光像带了钩子。他眉头蹙紧:“哪个沈总?”
“这项目的业主方老板,沈砚舟先生。”小林压低声音,“说话注意点,这位爷脾气怪。”
赵桥摘掉沾灰的手套,拍了拍工装裤上的土,跟着小林走过去。离得近了,他才看清这男人的长相——是真好看,但好看得过分精致,像商场橱窗里标着天价的假人。尤其是那双眼,看人时带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让赵桥浑身不舒坦。
“沈总。”赵桥站定,距离一米五,不远不近。
沈砚舟打量他,从沾泥的劳保鞋到破洞的牛仔裤,再到被汗水浸出深痕的背心领口,最后定格在他眉骨那道疤上:“多大了?”
“二十七。”
“干这行几年?”
“五年。”
“结婚没?”
赵桥顿了顿:“没。”
“有对象?”
“有。”
沈砚舟笑了,那颗痣跟着动了动:“女朋发?”
“是。”
“可惜。”沈砚舟弹掉烟灰,语气听不出真假,“今晚加班?”
“嗯。”
“加班费多少?”
“三倍,加八百。”
沈砚舟转头对小林:“通知项目部,今晚所有加班人员,额外补贴一千,现在发现金。”他又看回赵桥,“你,带我去楼里转转。”
赵桥还没说话,张译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满脸堆笑:“沈总,我给您带路!这楼我熟,哪个旮旯有坑我都知道!”
沈砚舟瞥他一眼,目光又落回赵桥脸上:“我让他带。”
张译讪讪退后,赵桥沉默几秒,从旁边架子上抓了两个安全帽,递一个给沈砚舟:“按规定,进现场必须戴。”
沈砚舟接过,帽檐压下来时,几缕发丝从大背头里散出,垂在额前。他随手拨了下,动作随意,却让旁边几个偷看的年轻小工看直了眼。
第二节
在建大楼内部像个巨大的水泥骨架,裸露的钢筋丛生,昏暗的光线从预留窗洞透进来,地上散落着绑扎丝和模板碎屑。赵桥走在前,沈砚舟跟在半步后,小林和其他项目管理人员远远缀着。
“这里以后是夜店入口。”沈砚舟停在某个挑空区域,比划着,“挑高八米,从这里砸座悬空玻璃栈道,底下做水幕。”
赵桥“嗯”一声,用脚尖踢开地上的碎石:“这位置是承重柱,砸不了。”
“不能加固?”
“能,加三百万预算,工期拖半月。”
沈砚舟侧头看他:“你懂结构?”
“自考本科,土木工程,过了六门。”赵桥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砚舟挑眉,从大衣口袋摸出烟,想到禁烟标识又塞回去:“为什么辍学?”
“家里缺钱。”
“缺多少?”
赵桥不说话了,埋头往前走。沈砚舟也不追问,踩着碎石跟上去。到楼梯转角时,赵桥突然停步,抬手拦住他:“等一下。”
沈砚舟低头,看见自己皮鞋尖前横着根裸露的钢筋头,再往前半步就得绊上。赵桥弯腰,徒手把钢筋头掰弯,用脚踩进混凝土碎渣里:“好了。”
“谢谢。”沈砚舟看着他沾满灰土的手背,青筋凸起,指节粗大,有几处结着暗红色的新疤。
“不客气。”赵桥直起身,继续上楼。
爬到十二层时,沈砚舟气息有点喘。他常年混夜店,健身也是三天打鱼,肺活量比不过整天扛钢筋的。赵桥察觉,在楼梯平台停下:“歇会?”
“不用。”沈砚舟扯松领带,深呼吸,又跟上。
十五层是当前施工面,十几个工人正在绑扎梁筋,电焊火花噼啪四溅。有人看见赵桥,喊了声“桥哥”,目光瞟到他身后西装革履的男人,都噤了声。
沈砚舟走到未封的楼体边缘,扶着临时护栏往下看。四十米高空,寒风呼啸,整个工地尽收眼底——搅拌车像玩具,工人如蚂蚁。他摸出烟,这次点燃了,风吹得烟头猩红明灭。
“怕高吗?”沈砚舟问。
“习惯了。”赵桥站他旁边,双手插兜。
“我恐高。”沈砚舟吐烟,笑得很淡,“但站这儿,反而踏实。”
赵桥看他一眼,没接话。
一根烟抽完,沈砚舟从西装内袋掏出个名片夹,抽出一张递给赵桥:“我电话。”
纯黑哑光名片,只有名字和一串数字,没有头衔。赵桥没接:“沈总有事找项目经理就行。”
“私人电话。”沈砚舟手没收回,“拿着,说不定用得上。”
赵桥盯着那名片看了三秒,接过来,塞进工装裤口袋,动作粗鲁得像塞废纸。沈砚舟也不恼,转身下楼:“今天到这,辛苦。”
回到地面,项目经理小跑过来:“沈总,晚上和区里领导的饭局……”
“推了。”沈砚舟拉开车门,临上车前回头,朝赵桥方向看了一眼,“今晚加班,给大家订夜宵,按每人两百标准,酒水另算。”
宾利驶离工地时,张译蹭到赵桥身边,挤眉弄眼:“桥子,可以啊,大老板亲自递名片!上面写的啥?是不是挖你去当保镖?电视剧都这么演!”
赵桥掏出名片,借着昏暗天光看。除了电话,背面还用极细的银粉印了行小字,得斜着才看清:
「沈砚舟夜店等您」
“操。”赵桥低骂一句,把名片揉成团,想了想,又展开,对折两次,塞进钱包最里层。
第三节
晚八点,工地灯火通明。探照灯把黑夜撕出惨白口子,泵车轰鸣着浇筑混凝土,工人们像蚁群在钢筋森林里穿梭。
赵桥带着自己那组人绑扎剩余梁筋,手指冻得发僵,绑扎丝勒进皮肉里,血混着锈。他浑然不觉,满脑子想着今晚和江宁的视频——她昨天说学校期末事多,声音听着累,他想问问是不是感冒了。
“桥哥!夜宵到了!”楼下有人喊。
众人欢呼,撂下工具往下冲。项目部空地支起长桌,摆着二十几个保温箱,打开一看:红焖羊肉、麻辣香锅、烤羊排、海鲜粥,还有成箱的啤酒和白酒。
“我日,这得多少钱?”张译眼都直了。
项目经理搓着手笑:“沈总安排的,大家吃好喝好,干完活还有红包!”
赵桥盛了碗海鲜粥,蹲在水泥管上吃。粥烫嘴,鲜味直冲脑门,他想起老家县城五块钱一碗的稀饭配咸菜,父亲咳嗽着说“桥娃,别太省”。
手机震动,是江宁发来微信:「今晚要改试卷,不视频了,你早点休息。」
赵桥盯着屏幕,打了行字又删掉,最后回:「好,你也别熬太晚。」
那边没再回复。
“咋了?弟妹又忙?”张译端着羊排凑过来,满嘴油光。
“嗯。”赵桥收起手机,扒完粥,起身,“干活。”
混凝土浇筑持续到凌晨三点。最后一方混凝土泵送完成时,所有人都累瘫了,横七竖八躺在地上。项目经理挨个发红包,厚厚一沓,赵桥捏了捏,至少两千。
“值了!”张译数着钱,眼睛发亮,“要是天天这么加,我闺女明年的补习费都有了!”
赵桥没说话,去临时浴室冲澡。冰凉的水砸在身上,激得他一哆嗦。洗完出来,手机又有新消息,陌生号码:
「粥好喝吗?」
赵桥盯着那串数字,想起那张名片。他没回,擦干头发,换上干净衣服——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领口磨得起毛。
刚走出工地大门,一辆白色保时捷帕拉梅拉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沈砚舟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上车,送你。”
“不用,我住宿舍。”赵桥绕开车走。
“宿舍在五公里外,这个点没公交。”沈砚舟开车缓缓跟着,“放心,不卖你。”
赵桥站定,转头看他。沈砚舟换了身衣服,黑色高领毛衣配驼色大衣,没打领带,头发也没那么紧绷,几缕散在额前,鼻翼那颗痣在路灯下像粒小芝麻。
“沈总,我们不是一路人。”赵桥说。
“哪路人?”沈砚舟笑,眼尾漾出细纹,“两条腿走路,一张嘴吃饭,有什么区别?”
赵桥沉默几秒,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有股淡香,像雪松混着柑橘。他浑身不自在,僵着背,手不知放哪。
沈砚舟瞥见他动作,把烟按灭:“地址。”
“东郊板房区,三号院。”
车驶入夜色。沈砚舟开车很稳,单手扶方向盘,手指修长,腕表表盘在黑暗里泛着幽蓝的夜光。等红灯时,他侧头看赵桥:“有烟吗?”
赵桥摸出红塔山,递一根。沈砚舟接过,就着他手里的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呛得咳嗽。
“次品烟。”他哑着嗓子笑。
“穷,抽不起好的。”赵桥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
沈砚舟没接话,安静抽完那根烟,快到地方时突然问:“你对象,做什么的?”
“老师。”
“挺好。”沈砚舟手指敲方向盘,“谈多久了?”
“五年。”
“打算结婚?”
“嗯。”
“彩礼多少?”
赵桥猛地转头,眼神带着戒备。沈砚舟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随口问问,我有个表妹,去年结婚,彩礼要了三十八万八。”
“我们那儿,十万。”赵桥声音发闷。
“攒够了?”
“……还差三万。”
车停在板房区门口。这片是民工聚集地,低矮的彩钢板房密密麻麻,巷道里飘着尿臊和剩菜味。沈砚舟熄了火,没开车门锁。
赵桥拉两下没拉开,转头看他。
沈砚舟从扶手箱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塞赵桥手里:“今晚辛苦,额外奖金。”
赵桥捏了捏,厚度至少一万。他推回去:“加班费项目部发过了。”
“那是公司的,这是我个人的。”沈砚舟按住他手,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拿着,就当交个朋友。”
赵桥抽回手,信封掉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他盯着沈砚舟,眼神很冷:“沈总,我是缺钱,但不卖身。”
沈砚舟愣了下,随即笑出声,肩膀直颤,那颗痣跟着跳动:“你想什么呢?”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抹了下眼角,“我沈砚舟要找人睡觉,用得着花一万?十万都有人排队信不信?”
赵桥绷着脸。
“这钱,是买你时间的。”沈砚舟收敛笑意,认真道,“我夜店二期缺个懂结构的现场顾问,兼职,每周去两次,一次三小时,时薪五百。这钱是预付金,干不够二十小时,退我。”
赵桥盯着他,判断这话的真假。
“不信?”沈砚舟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聊天记录,是和一个备注“李工”的人的对话,提到“外聘结构顾问”的事,“看,真有事。你自考过六门,比那些混文凭的强。”
赵桥犹豫了。时薪五百,一周一千,一个月四千,加上工资和加班费,彩礼钱半年就能凑齐。他甚至能多寄点回家,给父亲换种好药。
“为什么找我?”他问。
沈砚舟靠回椅背,重新点了根自己的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因为你老实,不贪,眼神干净。”他顿了顿,轻笑,“我身边,这种人太少了。”
远处传来狗吠,和小孩夜哭。赵桥沉默很久,伸手拿过信封:“谢谢沈总,我会好好干。”
“叫沈哥就行。”沈砚舟解锁车门,“周六下午三点,来‘墨’夜店找我,地址微信发你。”
赵桥下车,走了两步,回头:“烟少抽,对肺不好。”
沈砚舟夹烟的手指顿了顿,笑:“管我?”
赵桥没答,转身走进昏暗的板房区。
沈砚舟坐在车里,看着那高大背影消失在巷道深处,直到指尖的烟烧到尽头,烫了一下,他才回过神。
手机震动,是顾行知发来的消息:「舟哥,蓝调新来了批模特,有个像你初恋,来不来?」
沈砚舟回:「困,睡了。」
顾行知秒回:「才凌晨四点,你沈砚舟会睡?扯淡。」
沈砚舟笑了笑,没再回,发动车子。驶出板房区时,他瞥见副驾座位上落了个东西——是赵桥的工牌,塑料套都裂了,照片上的男人板寸,眉骨有疤,眼神像狼。
他捡起工牌,擦了擦灰,放进大衣口袋。
第四节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赵桥站在“墨”夜店门口。他换了身最体面的衣服——黑色夹克,深蓝牛仔裤,刷得发白的运动鞋,头发理过,露出清晰的发际线。
夜店白天不营业,黑色金属大门紧闭,外墙是整面的镜面玻璃,映出对面奢侈品店的橱窗。他摸出手机,想给沈砚舟发消息,又不知说什么。
门突然开了条缝,一个染银灰头发的年轻男孩探出头,打量他:“找谁?”
“沈总。”
“沈哥还没来,你等等。”男孩要关门。
“他说三点。”赵桥抬手抵住门。
男孩力气不敌,皱眉:“你谁啊?”
“赵桥。”
男孩愣了愣,猛地拉开门,脸上堆起笑:“原来是桥哥!沈哥交代了,您来了直接进!我是小凯,店里调酒师!”
赵桥跟着他进去。穿过幽暗走廊,掀开厚重帘幕,眼前豁然开朗——挑高十米的巨大空间,水晶吊灯如瀑布倾泻,卡座环绕着中央舞池,弧形吧台摆满琳琅满目的酒瓶。空气里残留着昨晚的烟酒气和香水味,混成一种奢靡的甜腻。
“沈哥在办公室,我带您去。”小凯领他上二楼,敲了敲某扇深色木门。
“进。”里面传来沈砚舟的声音,有点哑。
推门进去,是个八十平左右的套间。外间是办公区,整面墙的酒柜,旁边摆着台球桌。里间门虚掩着,传出水声。
“沈哥在洗澡,您坐会儿。”小凯倒了杯水,退出房间。
赵桥没坐,站着打量四周。办公桌上堆着文件,烟灰缸里塞满烟头,旁边摆着个相框,是沈砚舟和一家人的合照——背景是雪山,一对中年夫妇气质雍容,旁边站着穿军装的年轻男人和笑容温婉的女人,沈砚舟在中间,搂着两个十几岁的孩子,笑得毫无阴霾。
原来他家里人,是这样的。赵桥想起自己全家福,是在县城照相馆拍的,父母拘谨地坐着,他和弟弟妹妹站在后面,背景是虚假的布景画。
里间水声停了。几分钟后,沈砚舟擦着头发走出来。他只穿了件黑色真丝睡袍,带子松松系着,露出大片胸膛,水珠从锁骨滑下去。头发没梳背头,湿漉漉垂在额前,鼻翼那颗痣沾了水汽,颜色更深。
“来了?”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琥珀色的液体,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坐。”
赵桥在沙发坐下,脊背挺直。沈砚舟坐他对面,睡袍下摆敞开,小腿线条流畅,脚踝骨感分明。
“看过图纸了吗?”沈砚舟从桌上抽了份文件递过来。
赵桥接过,是夜店二期的结构图。他仔细看,眉头越皱越紧:“这里,承重墙不能拆。”
“为什么?”
“这是剪力墙,拆了整栋楼受力体系就变了。”赵桥指着图纸某处,“你想做挑空,得从这儿绕,虽然效果差点,但安全。”
沈砚舟倾身过来,沐浴露的香气混着酒味,扑面而来。他手指点在图纸上,离赵桥的手只有两公分:“如果非要拆呢?”
“加钢柱和斜撑,但造价会高,而且……”赵桥抬头,对上沈砚舟近在咫尺的眼睛,话音一顿。
那双眼在昏暗光线下,像浸了水的黑琉璃,眼尾微红,不知是酒意还是疲惫。赵桥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鼻翼上那颗痣的细微纹路。
“而且什么?”沈砚舟问,气息拂在赵桥脸上,带着威士忌的麦芽香。
赵桥往后靠了靠:“而且,得重新做抗震计算,报批至少三个月。”
沈砚舟笑了,退回沙发里,睡袍敞得更开:“那就听你的,不改了。”他仰头喝完杯中酒,喉结在薄皮下滚动,“今天先到这,工资周结,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赵桥合上图纸。
沈砚舟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比上次薄些:“一千五,三小时。”他递过来时,手指若有似无地擦过赵桥掌心。
赵桥接过,数出五百放回桌上:“预付金里扣过了,今天只拿一千。”
沈砚舟挑眉,没说话,看着他数钱的样子。赵桥数得很认真,拇指蘸口水,一张张捻,数完折好,塞进内兜,还拍了拍。
“晚上有事吗?”沈砚舟突然问。
“回工地。”
“陪我吃个饭。”沈砚舟走到衣架前,开始换衣服。他毫不避讳地脱掉睡袍,赤身背对赵桥,脊线深凹,腰窄臀翘,后腰有处纹身,是行花体英文,赵桥没看清。
赵桥别开眼,盯着地板。
“怎么,不敢看?”沈砚舟套上衬衫,声音带着戏谑。
“我有对象。”赵桥说。
沈砚舟系扣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笑出声:“有对象就不能看男人换衣服了?你们直男,都这么矫情?”
赵桥不接话。沈砚舟穿好衣服,又是那副精致模样,头发吹干梳成背头,喷了香水,味道很淡,但存在感极强。
“走吧,吃日料,我请。”沈砚舟拿起车钥匙。
“我穿这样,进不去高级餐厅。”赵桥低头看自己的旧夹克。
沈砚舟打量他,从柜子里拿出件黑色羊绒大衣:“穿我的。”
“不用……”
“穿着,不然你冻死在外面,我上哪再找个结构顾问?”沈砚舟把大衣扔他怀里。
大衣很软,带着和沈砚舟身上一样的雪松味。赵桥犹豫两秒,套上了,袖子长了一截,他挽起来。沈砚舟走过来,亲手给他整理衣领,指尖擦过他颈侧皮肤,冰凉。
“挺合身。”沈砚舟笑,那颗痣在灯光下晃眼。
赵桥喉结滚了滚,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