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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再见 都结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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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帘半开着,月光是灰白色的,从窗户照进来。借着月光能依稀看清房间内的大概,其余的部分沉在黑暗里。
闻夏坐在床沿。她坐了很久,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月光照着她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
然后她弯下腰,打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东西不多。几本旧书,一叠明信片,一个铁盒子。她的手伸到最里面,摸到一个薄薄的纸袋。拿出来,打开封口,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诊断书。
纸很普通,和任何医院的诊断书一样。开头印着医院的名字,下面是个人信息栏,再下面是诊断结果。最后一行写着:胶质母细胞瘤(IV级),晚期。旁边有医生的签名,字迹潦草,几乎认不出。
日期是两年前。
闻夏看着那张纸。月光不够亮,她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上面的字。其实不用看,她每个字都记得。
她深吸一口气。很慢的吸气,感觉空气进入肺部,有点凉,有点涩。胸口发紧。
她一直都知道。知道这病治好的概率不大,知道手术只是拖延时间,知道放疗化疗带来的痛苦可能比疾病本身更重。医生说了很多,她都听了,都记了,然后说,不治了。
医生看着她,年轻的女医生,眼睛里有不忍。“你还这么年轻,”医生说,“我们可以试试……”
闻夏摇头。“不了。”
不是勇敢,不是豁达,只是累了。从父母相继离世开始,从一个人撑着书店开始,从每个深夜被头痛折磨得无法入睡开始,她就已经累了。确诊只是给了这份累一个名字,一个期限。
她本来打算就这样过完最后的时间。安静地,一个人地,在海边的小书店里,直到某天再也醒不过来。
然后江屿舟回来了。
他带着三年前未回答的问题回来了。他在海边抱住她,在她耳边说“我回来了”,声音颤抖,像怕这是一场梦。那一刻,闻夏突然不想死了。
不是突然有了求生欲,不是相信奇迹,只是很单纯地,不想在他面前消失。不想让他刚找回她,就又要失去她。
所以她吃药,按时复查,忍受那些副作用。头痛得厉害时就咬毛巾,吐了就漱漱口继续吃。她想活久一点,再久一点,哪怕多一天,多一小时,多一分钟。
可她最近感觉越来越不好了。
头痛的频率在增加,有时眼前会突然发黑,右手经常发麻,拿东西会掉。昨天在书店,她想给客人找一本书,走到一半突然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就那么呆呆地站在书架前,直到客人问她“你还好吗”。
她不好。她知道。
闻夏的手紧紧攥着诊断书。纸张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脆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医院,江屿舟说“我们之间好像总是错过”。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更深的什么东西。她当时想,也许这就是命。他们注定要在对的时间错过,又在错的时间重逢。
而现在,她看着这张纸,突然明白了。
不是命,是她。
是她一直在推开他。从三年前的雨夜,到三年后的玫瑰园。每一次,她都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假装,选择了不告诉他真相。因为她怕。怕他同情,怕他怜悯,怕他因为责任而留下,更怕他留下来,然后看着她一点一点坏掉。
她不想让他看见那样的自己。不想让他记住的是她病中的样子,是消瘦,是脱发,是疼痛扭曲的脸。她想让他记住的,永远是十八岁那个在栀子花旁接他玫瑰的女孩,是二十一岁这个在海边被他拥抱的女孩。
月光移动了一点,照到了诊断书上的日期。两年前。七百多天。她已经偷来了这么多时间,够本了。
闻夏松开手,把诊断书小心地叠好,放回纸袋,放回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时,她停顿了一下。
或许真的不一样了。她默默念着这句话。
不是他们不一样了,是她不一样了。她的身体里长着不该长的东西,那东西正在一点点吃掉她。而江屿舟,他应该拥有完整的人生,完整的爱情,完整的未来。
他应该遇到更好的人。健康的,活泼的,能陪他去看很多很多次海的人。而不是在她这样一个将死之人身上浪费时间。
这个想法很清晰,很合理,很正确。但闻夏的眼泪还是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不停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手背上,温的,很快变凉。她看着那些眼泪,觉得奇怪,自己明明没有想哭,为什么眼泪停不下来。
她抬手擦,越擦越多。最后她放弃,任由眼泪流着。
然后她拿起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白光让她眯了眯眼。通讯录里,江屿舟的名字在第一个。她点开,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停了很久。
久到眼泪自己干了,脸上绷得发紧。久到月光又移动了一点,照到了她的脚。久到她几乎要放下手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没有。
她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闻夏数着,一声,两声,三声。在第四声响起时,电话接通了。
“闻夏?”江屿舟的声音,带着睡意,还有一点担心,“怎么了?这么晚。”
闻夏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睡了吗”,比如“今天谢谢你送我去医院”,比如“那些玫瑰真的很美”。
但她说的却是:“分手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长很长的安静。长到闻夏以为信号断了,她拿下手机看了看,屏幕显示通话中。她又放回耳边。
“为什么?”江屿舟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被提分手。
闻夏沉默。
她能说什么?说我快死了?说我配不上你?说我不想拖累你?这些话说出来都太矫情,太像借口。而且她不想说。不想用疾病绑架他,不想看他为难,不想让最后的记忆是关于怜悯和施舍。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
“闻夏,”江屿舟的声音低下去,“告诉我为什么。”
闻夏闭上眼睛。眼泪又来了,这次更凶,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说话。”江屿舟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闻夏摇头,尽管他看不见。她张开嘴,想说我爱你,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回来。
但她最后只是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闻夏按掉电话,把手机扔到床上。它弹了一下,落到枕头边,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
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月光又移动了一点,现在完全照不到她了。她整个人沉在黑暗里,像沉在水底。房间里很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浅。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闪而过。然后又是黑暗。
闻夏慢慢躺下,蜷缩起来,脸埋在枕头里。
她想起今天在医院。想起他说“我们之间好像总是错过”。想起更早以前,在海边,他抱住她。
都结束了。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她闭上眼睛。黑暗温柔地包裹着她,像海水,像永夜,像一切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的样子。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月光,黑暗,和一个蜷缩在床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