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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玫瑰 他们之间隔 ...

  •   玫瑰是突然出现的。

      那个周六下午,江屿舟神秘兮兮地说要带闻夏去个地方。他开着租来的白色轿车,方向盘在左边,他适应了三天才不再往雨刷器上打转向灯。车子沿着海岸公路往北开,穿过一片小小的松树林,停在一栋蓝白色的小屋前。

      “这是哪里?”闻夏下车时问。海风从树林那头吹过来,带着松针和盐的气息。

      江屿舟没回答,只是牵起她的手。他的手心有点潮,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天热。他们绕到小屋后面,然后闻夏看见了——

      玫瑰。

      满园的玫瑰。

      不是花店里那种规整的、修剪得体的玫瑰,而是野蛮生长的、几乎有些嚣张的绚烂。深红,浅粉,鹅黄,象牙白,层层叠叠,挤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有些完全盛放,有些还紧闭着花苞,绿叶间藏着尖利的刺。浓浓的香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混合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

      闻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江屿舟从侧面观察她的表情,嘴角带着期待的笑。“喜欢吗?”他问,“我租下这房子就是因为这个院子。前任房主是个退休的花匠,这些玫瑰他养了十几年。”

      他拉着她往园子里走。小径是用鹅卵石铺的,两旁是及膝的玫瑰丛。江屿舟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龙沙宝石,爬藤的,春天开得最好……这是朱丽叶,奥斯汀玫瑰,香味特别……哦小心刺——”

      闻夏的手臂被轻轻拉了一下,避开了斜伸出来的一根枝条。尖刺在阳光下闪着细小的光。

      他们在园子中央的石凳上坐下。四周都是花,像被色彩温柔的洪水包围。江屿舟还在说话,声音里有一种闻夏很久没听过的、纯粹的快乐:“我想着你一定会喜欢。记得吗?高中时你说过,最喜欢的电影是《小王子》,因为里面有玫瑰。”

      闻夏记得。高三某个晚自习,他们偷偷分享一副耳机,用MP4看完了那部法国动画片。看到小王子与玫瑰告别时,她哭了,眼泪滴在试卷上,晕开了钢笔字迹。江屿舟递过来纸巾,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说过,”她的声音有些干,“玫瑰很娇贵,需要很多爱。”

      “所以我来爱它们。”江屿舟说,然后转向她,“也爱你。”

      这句话来得太自然,自然到闻夏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看着江屿舟,看着他在玫瑰园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颊,看着那个十八岁时在栀子花旁对她告白的少年,从时光深处走来,捧着一颗毫无保留的心。

      她应该感动的。应该扑进他怀里,应该说我爱你,应该说这一切美得像梦。

      但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石凳的边缘。粗粝的石头磨着指腹,轻微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因为就在刚才,踏进玫瑰园的第三秒,她的鼻子开始发痒。

      不是普通的痒,而是一种熟悉的、令人恐慌的刺痛感,从鼻腔深处蔓延开来。接着是喉咙,微微的紧缩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扼住。然后是眼睛,眼眶发热,视线开始模糊。

      花粉过敏。

      这病是两年前确诊的。那场来势汹汹的感冒后,她的免疫系统好像突然叛变,对曾经无害的花粉刀剑相向。第一个春天她不信邪,去了郊外的油菜花田,结果被救护车送进医院。医生拿着化验单说:“严重的花粉过敏,以后开花季节要小心。”

      她小心了三年。春天关窗,出门戴口罩,家里常备抗过敏药。她的小镇靠海,海风大,花粉不易聚集,加上她刻意避开,几乎忘了这回事。

      直到现在。

      江屿舟还在等待她的回应。他的眼神从期待慢慢变成困惑,又变成隐约的不安。“闻夏?”他轻声唤她。

      闻夏深吸一口气——立刻后悔了。浓烈的花香灌进肺里,喉咙的紧缩感加剧了。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很漂亮。真的。”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连她自己都不信。但江屿舟似乎接受了,他松了口气,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以后我们可以经常来,我学着照顾它们,你可以坐在旁边看书——”他忽然停住,皱眉,“你眼睛怎么红了?”

      闻夏下意识抬手揉眼,被江屿舟抓住手腕:“别揉。”他凑近了些,仔细看她的脸,“是不是阳光太刺眼了?我们进屋吧,屋里也能看到园子。”

      他拉着她站起来。闻夏顺从地跟着,脚步有些虚浮。视线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黑点。她知道这是什么征兆——缺氧。她的呼吸道正在肿胀,空气进入得越来越艰难。

      小屋内部很温馨。原木家具,大面积的窗户,墙上挂着前任房主留下的水彩画,全是玫瑰。江屿舟去厨房倒水,闻夏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每一扇窗外都是玫瑰。东窗是红玫瑰,西窗是粉玫瑰,南窗最大,对着整片园子最茂盛的区域,各色玫瑰混杂在一起,像打翻的调色盘。

      很美。美得让她想哭。

      江屿舟端着水杯回来,递给她:“温的。”他注意到她的脸色,“你还好吗?脸有点白。”

      “没事。”闻夏接过水杯,小口啜饮。温水滑过肿胀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可能是……太惊喜了。”

      江屿舟笑了。那个笑容如此明亮,如此心无城府,让闻夏胸口一阵刺痛——比过敏更深的刺痛。她看着他走到南窗前,指着外面:“我打算在那里搭个秋千,白色的,这样夏天晚上我们可以坐在这里吹风,看花。”

      他说“我们”。说“夏天”。说“以后”。

      闻夏握紧水杯。陶瓷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却暖不了指尖的冰凉。她想说“好”,想说“听起来很棒”,想说“我等你搭秋千”。

      但她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喉咙的肿胀已经到了影响发声的程度。

      江屿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闻夏?”他快步走过来,手背贴上她的额头,“你在发抖。”

      她在发抖。浑身发冷,膝盖发软,视野里的黑点越来越多,连成一片灰色的雾。水杯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闷闷的一声,水渍迅速洇开,深色的,像血。

      “闻夏!”江屿舟的声音变了调。他扶住她下滑的身体,手掌触到她颈侧——皮肤滚烫,脉搏快得吓人。“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闻夏想回答,想告诉他没事,想让他别担心。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地、坚决地吞没了她。最后看到的,是江屿舟惊恐的眼睛,和窗外那片灿烂得残忍的玫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闻夏恢复意识时第一个感知到的东西。刺鼻的,冰冷的,覆盖了记忆里最后那抹浓烈的花香。接着是单调的滴滴声,规律得让人心慌。

      她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窗外的天是傍晚的深蓝色,几颗早早亮起的星星。

      医院。

      她转过头。江屿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她,看着窗外。他的背影僵直,肩膀垮着,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被人狠狠揉过。听到动静,他猛地转身。

      四目相对。

      闻夏从没见过江屿舟这样的表情。不是惊恐,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茫然。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突然裂开的、露出内部复杂机括的玩偶。

      “你醒了。”他说,声音沙哑。

      闻夏点点头。动作牵扯到手臂上的输液管,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右手插着针头。

      “花粉过敏。”江屿舟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病历,“严重过敏反应,呼吸道水肿,再晚十分钟,可能就……”他没说完,只是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滴滴声,走廊远处的谈话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一切都隔着一层,像在水下听岸上的声音。

      过了很久,江屿舟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你什么时候开始过敏的?”他问。

      闻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两年前。”她的声音粗哑难听,“感冒之后。”

      “两年。”江屿舟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颗苦果,“两年了,你不知道吗?”他停住,深吸一口气,“你不能告诉我吗?说你对花粉过敏,说我们不能去那里,说你其实……其实不喜欢玫瑰了。”

      最后那句话很轻,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闻夏心上。

      “我喜欢。”她急急地说,挣扎着要坐起来,“那些玫瑰很美,我真的很喜欢——”

      “但你的身体不喜欢。”江屿舟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你的身体在反抗,在告诉你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而你……”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她想躲,“而你假装没听见。”

      闻夏哑口无言。

      他说得对。从踏进玫瑰园的第一秒起,鼻子痒,喉咙紧,眼睛红,呼吸难——每一个信号都在呐喊:离开这里,这不属于你。但她忽略了,或者说,她强迫自己忽略了。因为江屿舟的眼睛那么亮,因为他的期待那么满,因为那些玫瑰是他为她种下的、迟到了三年的告白。

      她不想让他失望。

      所以她假装。假装喜欢,假装感动,假装一切都好。

      “对不起。”她最终只能说这三个字。

      江屿舟摇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自以为很了解你。知道你爱喝什么咖啡,知道你怕冷,知道你笑的时候会先眯起右眼。我以为三年时间不算什么,我们还能回到过去。”

      他转过身,黄昏最后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道模糊的金边。“但我忘了,三年可以改变很多事。可以让你从爱喝卡布奇诺变成只喝黑咖啡,可以让你对花粉过敏,可以让你……”他顿了顿,“变成我不完全认识的人。”

      闻夏想反驳,想说我没变,我还是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确实变了。

      “我也忘了。”她轻声说,“忘了告诉你这些。”

      江屿舟走回床边,坐下。他看着她,很认真地看,像要透过此刻苍白的脸,看见三年前那个在栀子花旁接他玫瑰的女孩。

      “我们之间,”他缓缓说,“好像总是错过。”

      不是不爱。不是不想。只是时间不对,方式不对,连表达爱意的方式都成了伤害。

      护士推门进来,打破沉默。“感觉怎么样?”她一边检查仪器一边问,“还有哪里不舒服?”

      闻夏摇头。

      “再观察一晚,明天可以出院。”护士说,又转向江屿舟,“家属注意一下,以后绝对避免接触过敏原。这次很危险。”

      家属。这个词让闻夏和江屿舟同时一震。他们看着彼此,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法律和医疗文件上,他们什么都不是。不是夫妻,不是家人,只是两个曾经相爱、试图重新相爱、却可能已经不再适合相爱的人。

      护士离开后,病房又恢复了安静。夜色完全降临,窗外亮起万家灯火。

      江屿舟忽然伸手,很轻地碰了碰闻夏的手背。他的指尖很凉。“饿不饿?我去买点粥。”

      闻夏摇头,“陪我坐一会儿就好。”

      于是他又坐下。他们都不说话,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这安静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再是甜蜜的依偎,而是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平静。

      就像潮水终于退去,露出底下嶙峋的礁石。不好看,但真实。

      闻夏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看见那片玫瑰园。灿烂的,热烈的,满载着爱意与期待的玫瑰。还有江屿舟站在花丛中的身影,回头对她笑,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那是他给她的礼物。也是她无法承受的重。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窗外,潮汐在看不见的地方涨落。而病房里,两个曾经深爱的人,守着一个长满玫瑰的废墟。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三年时光。

      还有满园她无法靠近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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