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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涩的誓言 玫瑰的香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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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后的日子,闻夏和江屿舟见过几次面,在海边散步,去她书店里喝过茶,一起吃过一顿晚饭。对话总是小心翼翼的,刻意绕过某些话题。他们聊伦敦的雨,聊小镇的四季,聊书店里有趣的客人,聊一切。唯独不聊三年前那个雨夜,不聊机场的拥抱,不聊那句从未给出的答案。
空气里总有一种微妙的尴尬,像一层薄雾,看得见,却穿不透。
直到这个午后。
天气好得不像话。十一月的阳光难得这样慷慨,把整个海岸镀成金色。海面平静,泛着细碎的波光。闻夏站在书店后面的小工作间里,面前摊开各种花材。
她戴着手套和口罩,挑得很仔细。淡粉色的玫瑰,不是当年他送的那种浓粉,而是更温柔、更含蓄的色调。配了白色的满天星和几枝尤加利叶,叶子有清冷的香气。包装纸选了米白色,带着浅浅的纹理。丝带是海蓝色的,她笨拙地打了一个蝴蝶结,拆了三次才满意。
整个过程,她的手一直在抖。
包好花束,她拿出手机。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简单的几个字:
“三点,海边,可以吗?”
发送。然后她拿起柜子上的过敏药,吞下一颗,抱起花束,推门出去。
江屿舟收到消息时,正坐在临海的咖啡馆里。
手机震动,他低头看,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推门出去。
他走得很慢,沿着海岸线,一步一步。心跳却很快,胸膛上下起伏。他不知道闻夏要说什么,不知道这个邀约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这是重逢后她第一次主动约他。
阳光很好,海风很轻,远处有海鸥盘旋。江屿舟走到他们上次重逢的那片沙滩,停下脚步。
他背对着来路,面朝大海。棕色大衣的衣角被风轻轻撩起。双手插在口袋里。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细沙上。由远及近,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江屿舟没有立刻回头。他深呼吸,海风灌满胸腔,咸涩的,凉的。然后他缓缓转身。
闻夏站在那里。
她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颊旁。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逆光里有些模糊,但江屿舟能看见她抿紧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鼻尖。
还有,她藏在身后的那束花。
只露出一小截包装纸的边角,海蓝色的丝带在风里轻轻飘动。
闻夏看见他转身,后退了几步。然后她慢慢走上前,一步,两步,在离他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她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你来得真早。”
江屿舟想笑,想说“因为我一直等着”,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点点头,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海鸥在不远处叫了一声,浪花温柔地拍打沙滩。
闻夏将衣袖往下拉了拉,遮住起满红疹的手臂,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藏在身后的花拿到身前。那束花完全露出来了。淡粉的玫瑰,白的满天星,米白的包装纸,海蓝的丝带。在午后的阳光下,花束温柔得像一个梦境。
她双手捧着花,往前递了递。
江屿舟愣住了。
他看着那束花,三年前的画面突然涌上来:栀子花旁,他单膝跪地,递出九朵粉玫瑰。她接过去,然后后退两步,仰头看他,始终没有给出答案。
现在,她捧着花,站在他面前。
江屿舟伸出手,动作很慢。然后他接过花束,抱在怀里。花很轻,又很重。玫瑰的香气混着尤加利的清冷,在咸涩的海风里显得格外鲜明。
他低头看着花,又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
然后他看见闻夏踮起了脚尖。
她的身体前倾,脸凑近他。她的呼吸拂过他耳畔,温热,带着一点急促。
江屿舟屏住呼吸。
他听见她说,声音很轻很轻:
“三年前的答案,我想好了。”
每一个字都清晰。
玫瑰的香气在海风里发酵成青涩的誓言。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海风停了,浪声远了。江屿舟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句话,和说这句话的人。
闻夏退回去,重新站好,脸已经红透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怀里的花束散发着香气。海蓝色的丝带在风里飘动。
江屿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语言都失效了。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等了三年,想了三年,念了三年的人。看着她在阳光下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紧抿的唇。
然后他笑了。
一种缓慢的、从眼底深处漫上来的笑意。像春花初绽,像所有漫长等待终于有了回响。
他往前一步,缩短他们之间最后的那点距离。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很轻地、试探地碰了碰她的脸颊。皮肤温热,真实得让人想哭。
“闻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她没有躲,只是抬起眼睛看他。眼眶里有水光,像海面上破碎的日光。
“嗯?”她应了一声,很轻。
江屿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这个姿势很亲密,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花束夹在他们之间,玫瑰的香气萦绕不散。
远处传来渔船归航的汽笛声,悠长,辽远。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滩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永远不会分开。
三年前那个未完成的答案,在这个平静的午后,在海浪与阳光之间,终于有了回响。
潮水慢慢涨上来,漫过他们脚下的沙滩,又退去。一遍,又一遍。
像时光,像心跳,像所有值得等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