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夏，与她》遇雨安

5、潮汐之间

　　三年。

　　时光是海水，日复一日冲刷着记忆的岸线。闻夏在海边小镇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名字叫“屿夏”。店里有一面朝海的窗，晴天时能看到海天一色的蓝，雨天时玻璃上爬满水痕，像永远擦不干的泪。

　　江屿舟在伦敦读了三年书。泰晤士河畔没有海，只有灰色的河水，和总是阴沉的天空。他学会了喝不加糖的英式红茶，习惯了右舵驾驶，交了几个朋友，但心里总有一块地方空着，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湿漉漉的，等着一场涨潮。

　　他们偶尔联系，逢年过节的问候，生日的祝福，朋友圈里小心翼翼的点赞。像两个守着自己半面镜子的人，知道对方存在，却不敢拼凑完整，怕照见的，不再是当年的自己。

　　江屿舟回国是在一个深秋的傍晚。

　　他没告诉闻夏。不是不想，是不敢。三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也许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圈子，新的人。他怕自己的出现，只是一场不合时宜的打扰。

　　但他还是来到了海边。

　　出租车把他放在海岸公路边。司机问：“小伙子，这么晚了来看海？”他点点头，付了钱，推门下车。

　　暮色正浓。天是深靛蓝色，向海平线方向渐渐过渡成墨黑。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地平线下，只留下一点点暗红的余烬，将熄未熄。风很大，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涩的水汽和深秋的凉意。他裹紧身上的棕色大衣，衣摆在风里翻飞。

　　海岸线很长，沙滩在暮色里呈现出一种深灰的色调。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在沙滩上铺开白色泡沫，又退去，留下潮湿的痕迹。远处有零星的灯光，是渔火，或是民居。

　　江屿舟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皮鞋踩在细沙上，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天，她说“最喜欢晴天去看海”。现在他来了，海就在这里，无边无际，沉默地起伏。而她呢？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甚至不知道她在不在这座城市。他只是凭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直觉，来到了这片他们曾经约定过的海岸。

　　风更大了。他停下脚步，面朝大海站着。大衣的领子被风吹得立起来，蹭着他的脸颊。他闭上眼睛，听潮汐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不经意地朝右边望去。

　　远处，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有一个人影。

　　起初只是个模糊的轮廓，在暮色里几乎和海雾融为一体。但江屿舟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不敢呼吸。

　　人影似乎也看见了他，停在那里，没有动。

　　时间凝固了。风声，潮声，一切都退得很远。江屿舟的世界缩小成两个点：他自己，和那个五十米外的身影。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手在身侧握紧，松开，又握紧，喉咙发干。

　　然后，几乎是颤抖地，他喊出了那个在心底念过千万遍的名字：

　　“闻夏……”

　　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他确定她听见了。因为那个身影明显地僵了一下。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快得像一场梦。

　　江屿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也许没有冲，只是走得很快，快到大衣下摆在身后扬起。

　　他看清了她的脸。

　　三年时间，在她身上留下了温柔的痕迹。头发长了，在风里轻轻飘动。脸瘦了些，下颌线更清晰了。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深蓝色长裙，外面披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包。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或是正要出门。

　　她的眼睛，在暮色里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星。

　　江屿舟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慢慢下移，看向她下垂的手，无名指处，没有戒指。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要握手，不是要触碰，而是直接地、毫不犹豫地，把她拉进了怀里。

　　很紧的一个拥抱。闻夏手里的帆布包掉在了沙滩上，时间仿佛倒流回三年前的那个机场，那个混合着泪水和未言之语的拥抱。

　　闻夏没有挣扎。她的手臂先是垂在身侧，然后慢慢地、试探地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腰。很轻的一个回抱。

　　江屿舟把脸埋在她肩颈处。

　　“闻夏……”他又叫了一声，这次是贴着她耳畔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的前兆。

　　闻夏没有回答。她的脸埋在他胸前，和大衣的布料贴在一起。

　　他想低头看她，但不敢动。怕一动，这个梦就醒了。

　　于是他只是更紧地抱住她。海风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潮水一遍遍漫上沙滩，远处渔火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三年时光，一千多个日夜，隔着一整个海洋的距离。

　　但此刻，在这个起风的暮色海边，他们终于重逢。

　　在潮汐与潮汐之间，在失去与重逢之间，在曾经与现在之间。

　　一个拥抱，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