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觉夏深》遇雨安

1、梧桐未落 “我这一生

　　“我这一生，总要抓住些什么。再不济，也要抓住我自己。”——遇雨安

　　那年夏天，她站在县一中的门口，看着梧桐叶一片片落下来，心里想着，总有一片会落到她的肩上。

　　一晴坐在自习室里，天色尚晚，周围没什么人，风把她的头发吹起，又放下。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成绩单，高一的第一次月考，她的成绩处于中下，她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平庸，但自尊和不甘，却一直在心里翻涌，不知道为什么，这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苦涩。

　　纸张被揉的发皱，像她此刻无处安放的心。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沉下去，原本明亮的天光被暮色一点点吞掉，只剩下昏黄柔和的光，斜斜地照进教室。

　　自习室里很静，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脏沉闷的跳动声，一下一下，都带着不甘心的回响。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对着一张成绩单，狼狈到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酸涩从心底漫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呼吸都变得沉重。她不是不明白差距，只是不愿意接受。她太想赢了，太想靠自己走出去了。她不敢想，如果自己一直这样平庸下去，要怎么对得起那些咬牙硬撑的日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成绩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擦，可眼泪却越掉越多。

　　她不想哭，尤其不想在这样空旷的地方哭，可情绪像决了堤的水，压抑了太久的自卑、敏感、不甘、自责，全都在这一刻涌了出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委屈。从小就没有人可以让她肆无忌惮地依靠，被孤立的时候是，难过的时候是，就连努力却没有结果的时候，也只能自己抱着膝盖，沉默地消化一切。她不敢向别人倾诉，怕自己的脆弱成为别人眼里的笑话，怕自己的窘迫被人看穿，更怕别人不经意的关心，会让她觉得自己不配。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秋天微凉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吹干了眼角的一点湿润，又带来新的泪意。

　　她微微缩了缩肩膀，把脸埋得更低，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自习室里依旧安静，只剩下她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在空荡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夕阳沉得更低，余晖将她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

　　就在这时，一张纸巾被人轻轻放在了她的桌角。

　　一晴的身体一僵，微弱哭声戛然而止，连呼吸都顿住了。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她以为，整个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心脏在胸腔里慌乱地跳着，她缓缓抬起头，视线模糊，泪眼朦胧里，先看到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那只手轻轻搭在桌沿，指尖推着那张纸巾，又往前送了一点。顺着手臂往上看，她撞进了一双干净又清冷的眼睛里。

　　是连雨。

　　年级排名里永远排在最前面的人，他的身上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一晴和他没有过交集，甚至很少有眼神接触，她只敢在远处，悄悄看着他毫不费力就取得的优秀成绩，心里藏着难以言说的羡慕，还有一点自惭形秽。

　　她从没想过，会在自己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被他看见。

　　错愕、慌乱、羞耻，一瞬间涌遍全身，她的脸瞬间发烫，恨不得立刻把头埋下去，再也不抬起来。她攥着成绩单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连雨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桌角的纸巾上，没有直视她通红的、满是泪水的眼睛。他的神情依旧清冷，只是原本紧绷的嘴角，似乎柔和了一点。他又把纸巾轻轻往前推了推，动作安静，没有一点多余的声响，像是怕惊扰到她。

　　一晴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看着那张纸巾，犹豫了几秒，才慢慢伸出手，轻轻接过了。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指，微凉的触感一闪而过，她迅速收回手，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谢谢。”

　　“不用谢。”

　　他的声音很低，干净清冽，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她能感觉到，窗外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恰好从云层里透出来，穿过窗户，落在窗边的两个人身上。她抬起头，余晖照亮了连雨半边侧脸，清晰地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微微抿起却带着一点浅淡笑意的唇，还有那双被夕阳染得明亮的眼睛。

　　那点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却像一粒微小的光，落在了一晴潮湿的心底。

　　她看了连雨一眼，然后低下头。

　　只是一眼，她的脸就更红了，立刻慌乱地别过头，看向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心脏砰砰地跳着。可心底那股汹涌的难过，却在这一刻，莫名地轻了一点。

　　“连雨。”她默默念着，把这个名字，轻轻记在了心里。

　　眼泪还没有完全干，她攥着那张干净的纸巾，轻轻按在眼角，一点一点擦干脸上的泪痕。

　　连雨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她不远处的位置坐下。他拉开椅子的动作很轻，坐下后，把手里的书本轻轻放在桌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他没有再看她，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他又微微抬起眼，目光越过书本，安静地、悄悄地，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侧脸线条柔和，眼眶依旧通红，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润，垂着眼。她的神情依旧带着低落和自卑，却又藏着一股不肯轻易认输的韧劲。

　　连雨的目光很轻，没有被她察觉。

　　他早就习惯了把自己的内心掩藏起来。

　　他只是在路过自习室的时候，看见了独自坐在里面的她，看见了她压抑的哭泣。没有多想，他就从口袋里拿出了纸巾，轻轻递了过去。

　　这是他为数不多，主动对别人伸出的手。

　　自习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到窒息的静。

　　风还在吹，梧桐叶还在一片一片往下落，有的落在窗台上，有的落在围墙边，没有一片真正落到她的肩上，可一晴的心里，却不再像刚才那样一片荒芜。原本翻涌不息的苦涩和不甘，慢慢沉淀成了另一种东西。

　　是难过，是失落，是自卑，却也藏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倔强。

　　她知道自己平庸，知道这条路很难走。可她不能放弃，也不会放弃。她要走出去。那些受过的委屈、藏起来的敏感、小心翼翼的坚持，都不允许她就此低头。

　　她可以慢一点，可以笨一点，可以一次次跌倒，但绝不会停在原地。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夕阳完全隐没在地平线之下，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橘红色余晖，染亮了半边天空。

　　她没有再抬头看连雨，只是轻轻把皱掉的成绩单铺平，放在桌角。然后翻开面前的书，独自整理错题。

　　身旁不远处，少年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书本上，却始终有一丝注意力，落在她的身上。

　　夕阳下，有两个同样敏感、要强、却又孤独的少年。

　　一晴依旧相信，总有一片梧桐叶，会最终落到她的肩上。

　　就像她始终相信，总有一天，她会靠着自己走出这座小县城，走向更远、更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