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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鹧鸪天    ...

  •   永安八年至永安十年,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十三岁的顾己几乎褪去了十二岁的稚态,眉眼愈发明艳。
      她一半随了苏绾,是江南女子的柔婉轮廓,眼尾却挑着几分天生的骄纵,鼻梁挺翘,唇瓣嫣红。
      站在人群里,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的骄纵比往日收敛了几分。不再随意打骂宫人,不再故意捉弄太傅,只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傲气半点未减。
      她不喜欢宫里的束缚,常常借着“祈福”“赏花”的名义溜出皇宫,去长安城的街头巷尾闲逛。
      苏绾知晓她的心思,也不拦着,只是派了些身手矫健的侍卫暗中保护她。只道:“在外行事,万事小心。”
      顾己笑得眉眼弯弯:“母妃放心。”
      她最喜欢去的地方,是曲江池。
      曲江池在长安城的东南方向,是文人墨客聚集之地。每逢科举放榜,新科进士都会在这里举办曲江宴,吟诗作对,挥毫泼墨,好不热闹。

      永安九年春,科举放榜。
      顾己穿着一身月白的襦裙,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杏花,扮成平常小姐的模样,带着贴身宫女锦儿混在人群里,挤在曲江池的画舫旁,看新科进士们赴宴。
      岸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垂在水面上漾开层层涟漪。曲江池的水清澈见底,画舫在水面上缓缓移动,舫上的才子们举杯畅饮,吟诗作赋,声音朗朗,传遍了整个曲江池。
      “快看,那是新科状元!”
      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顾己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便见一艘画舫上立着一个身着青衫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身形挺拔,如青松翠柏。他的眉眼桀骜,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瓣紧抿,带着一丝少年人的轻狂与洒脱。
      他立于画舫的最高处,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面前是一张铺好的宣纸。
      周围的权贵子弟争相向他敬酒,他却只是淡淡颔首,并未举杯,只是拿起狼毫笔,蘸了蘸墨汁抬手挥毫。
      墨汁落在宣纸上,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不过片刻,一行大字便跃然纸上,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笔锋刚劲,气势磅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少年意气。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好字!不愧是新科状元!”
      “夏云峰果然名不虚传,这字,这气度,怕是连翰林院的老学士都要自愧不如!”
      夏云峰。
      顾己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目光紧紧锁在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
      她见过的少年,数不胜数。
      皇兄温文尔雅,却带着皇室子弟的虚伪;世家子弟风流倜傥,却满是趋炎附势的嘴脸;太学的学子刻苦勤奋,却终究太过刻板。
      唯有夏云峰,干净,热烈,像是不被这世俗的规矩所缚,也不被这权贵的光环所惑。
      这时,京兆尹带着一众官员,登上了夏云峰所在的画舫,身后跟着的,还有几位身着华服的郡主县主。顾己认得,其中一位是平阳郡主,自己的表姐,平日里最是讨厌。
      平阳郡主走到夏云峰面前,手里端着一杯酒,娇声道:“夏状元,本郡主敬你一杯。”
      夏云峰看了她一眼,并未接酒,只是淡淡道:“郡主千金之躯,微臣不敢当。”
      平阳郡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顾己站在人群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她倒要看看这个骄纵的状元郎,要如何收场。
      就在这时,夏云峰突然抬眸,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顾己的身上。
      顾己的心,猛地一跳。
      他的目光,清亮,锐利,带着一丝探究,却没有半分谄媚。他看着她,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随后对着顾己朗声道:“微臣见过无疆公主,公主万安。”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顾己的身上。
      锦儿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拉着顾己的手想带她离开。
      顾己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夏云峰,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他认出自己了。
      她扮成了平常官家小姐,褪去了公主的华服,他居然认出她了。
      京兆尹连忙走到顾己面前,躬身行礼:
      “微臣见过公主殿下。”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高呼“公主千岁千千岁”。平阳郡主也愣了,随即不甘不愿地跪了下来。
      顾己走到画舫上,走到夏云峰面前,看着他手里的宣纸,笑道:“夏状元的字,写得真不错。”
      夏云峰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公主谬赞。”
      顾己看着他的眼睛,压低声音:“拿我挡箭,你就不怕我治你的罪?”
      “臣不怕。”夏云峰抬起头,与她对视,“不怕。公主生于深宫,长于深宫,却没有半分皇室子弟的矫揉造作,反而有一身难得的少年气,这是微臣所敬佩的。”
      顾己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她接过京兆尹递来的酒,放在夏云峰面前:“夏状元,本宫敬你一杯。”
      夏云峰接过酒,一饮而尽。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的眉眼愈发清晰。顾己看着他,突然觉得这曲江池的春景好像比往年好看了许多。
      从那日起,顾己便像着了魔一样,疯狂地追逐着夏云峰的身影。
      她借着求字的名头闯入他的府邸,府里很简陋,只有几间房,院里种着几株桂花树。夏云峰正在书房里读书,见她进来也不惊讶,只是起身让座,给她沏了一杯桂花茶。
      “公主今日又是溜出宫来玩?”夏云峰笑着问。
      顾己坐在他对面,端起桂花茶,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夏公子倒是眼尖。”
      夏云峰放下书卷,“公主今日来,是想要什么字?”
      “我要你写‘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顾己看着他,“要你亲手写,亲手裱好,然后送给我。”
      夏云峰点了点头,拿起笔,铺好纸,提笔挥毫。他的字,依旧刚劲有力,却比那日多了几分柔婉。
      顾己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写字的模样,看着他握笔的手指,看着他鬓边的碎发,心跳如鼓。
      她知道,自己动心了。
      她开始跟着他去太学听经。她坐在后排听他与同窗纵论天下,听他说“愿为苍生谋福祉,不愿为权贵折腰”,听他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她躺在状元府的桂花树上,看他舞剑。
      他的剑法凌厉洒脱,与他写笔写字一般行云流水。
      这年,顾己十四岁。
      上元灯节
      长安城的街头张灯结彩,人山人海。
      顾己瞒着所有人,在约定的地点等来了夏云峰。
      他和初见时一样着一身青衫,手里拿着一支竹笛,站在灯火阑珊处,看见她,便笑了。
      顾己提着一盏兔子灯,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今日上元灯节,你不陪同窗,反而来陪我,就不怕别人说闲话?”顾己问。
      “身正不怕影子斜。”夏云峰吹了一声竹笛,笛声清脆,“何况能陪公主赏灯,是臣的荣幸。”
      他们走在长安街头,看花灯,猜灯谜,吃元宵,像一对寻常的少年男女。
      走到曲江池边,顾己停下脚步,看着水面上的花灯,突然问:“夏云峰,你不怕我吗?我是公主,你若惹我不高兴,我能让你身败名裂,甚至掉脑袋。”
      夏云峰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怕啊,臣怕公主受委屈。”他说,“臣的命是自己的,可公主的心意却是臣想要守护的。”
      她抬起手,从袖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抵在夏云峰的颈间。
      匕首很锋利,泛着寒光,轻轻一碰,便在他的颈间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夏云峰却没有躲,只是看着顾己,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
      “夏云峰,我问你。”顾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若有一日,刀架在你的脖子上,要你说不爱我才能活,你说还是不说?”
      这是她想要的爱,无条件无原则无底线。她生在深宫,见惯了背叛与算计。
      她怕,怕自己的真心会被人践踏。
      夏云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而宽厚,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将她的匕首移到了他的心脏处。
      “臣的命,本就轻如鸿毛。”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公主的心意重如泰山。便是刀斧加身,千刀万剐,臣亦不会说半个不字。”
      顾己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坚定,泪水,突然就涌了上来。
      她的双臂紧紧环住夏云峰的腰。他的怀里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很安心。
      “夏云峰,等我及笄,你便娶我,好不好?”顾己的声音带着哭腔。
      夏云峰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手回抱住了她。
      “好。”他说,“臣定不负公主,等公主及笄,臣必八抬大轿娶公主过门。”
      那一晚,长安的灯火,格外明亮。曲江池的花灯,漂了满池。顾己提着兔子灯,夏云峰吹着竹笛,他们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皇宫,已是深夜。顾己躺在床榻上,手里攥着夏云峰送她的玉佩。
      她开始绣一方锦帕,上面绣着“云峰”二字,旁边是一朵小小的杏花。
      她想,等她十五岁生辰,她便向父皇求旨,许她与夏云峰的婚事。

      永安十年春,顾己十五岁生辰。
      皇宫里摆了盛大的宴席。长乐宫的杏园开得也比往年更盛。顾己穿着新制的霞帔,霞帔上绣着凤凰于飞的图案,头戴凤冠,珠翠环绕,美得像天上的仙女。
      她坐在宴席的主位,手里攥着那方绣好的锦帕,目光紧紧盯着宫门,等着那个青衫少年的到来。
      苏绾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道:“无疆,在这深宫里一旦对别人产生了感情,就是致命的事情。”
      顾己摇了摇头,笑道:“母妃,他不一样。”
      苏绾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禁军统领身着铠甲,大步流星地走进大殿,跪在地上,声音洪亮,却像一道惊雷,劈在顾己的心上:“启禀陛下!新科状元夏云峰勾结奸臣,意图谋逆,已在金水桥畔伏诛!”
      顾己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她手里的锦帕,掉在地上,绣着“云峰”二字的那一面,沾了地上的酒渍。
      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扑到禁军统领面前,抓住他的铠甲,声音嘶哑,带着不敢置信:“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公主,”禁军统领低着头,不敢看她,“夏状元他,确实伏诛了。尸身,还在金水桥畔。”
      顾己疯了一样往金水桥的方向跑。
      宫娥内侍们想拦她,却被她一把推开。苏绾追在她身后喊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金水桥,横跨在御花园的荷花池上。此时,桥边围满了禁军。
      而池水里,漂浮着一具青衫少年的尸体。
      顾己跑到桥边,看着那具尸体,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是夏云峰。
      他的衣衫被鲜血染红,像一朵被揉碎的杏花,漂在冰冷的水面上。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流进池水里,染红了一片池水。
      顾己跪在桥边,伸出手,想抓住他,却只抓到了冰冷的池水。
      “夏云峰,”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无尽的绝望,“你不是说,要等我及笄娶我吗?你起来啊……
      夏云峰!你起来啊!”
      没有人回应她。
      只有风吹过,卷起池水上的血花,卷起她鬓边的杏花。
      苏绾走到她身边,将她揽进怀里,按住她颤抖的身体,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不许哭。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
      这五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顾己的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皇宫的方向,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金銮殿,眼里的泪水瞬间干涸。
      十五岁的春日,杏花染红了金水桥。

      顾己的天真被彻底碾碎,埋进了金水桥的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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