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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点绛唇 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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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年间,暮春
皇城的杏园占了长乐宫西侧半壁,此时正是盛花期。
粉白的花簇挨挨挤挤,风穿林而过卷起漫天花雪,落在朱红宫墙,落在白玉石栏。
也落在石栏上那个不过十岁出头少女的发梢肩头。
顾己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栏上,绣着缠枝莲纹的软缎宫裙垂落下来,扫过栏边的杏花。
她手里攥着一柄赤金嵌珍珠的拨浪鼓,鼓面绘着缠枝牡丹。银柄被她捏在指间,一下又一下地精准敲在身前掌事姑姑柳妈的发髻上。
“公主,使不得!仔细摔着!”柳妈双膝跪地,伏在石栏内侧的青石板上,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她的发髻早已被敲得松散,鬓边那支苏贵妃赏的羊脂玉簪掉在地上,滚进花堆里,露出一截莹白的玉身,她却连起身去捡的勇气都没有。
顾己咯咯地笑,清脆的笑声惊起几只栖息的麻雀。
她的脚又往石栏外挪了半寸,半个身子悬在半空,底下便是丈高的台阶。
宫娥内侍们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几个身手矫健的侍卫悄悄往前挪了半步,随时准备接住她。
“怕什么?”顾己歪着头,拨浪鼓停在柳妈头顶,黑葡萄似的眸子里盛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骄纵,“我是公主,便是摔了,父皇母妃也不会怪我,只会怪你们伺候不周。”
她这话不是虚言。
上个月,她嫌御膳房的莲子汤不够冰,将整碗汤扣在掌勺御厨的脸上。最后却是那位御厨被杖责二十,撵出了宫。
上上个月,太傅授课时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她趁太傅转身写板书,将半瓶墨汁倒进了太傅的茶盏里。太傅喝了茶,满嘴墨黑,在满堂学生面前丢尽了颜面。
皇帝却只赏了太傅珍稀的润喉药,轻飘飘一句“公主年幼,贪玩罢了”,便揭了过去。
这便是无疆公主顾己的十二岁。
她是大启朝唯一的公主,是皇帝除了太子之外膝下仅存的子嗣。
母妃苏绾是盛宠不衰的苏贵妃,江南水乡出来的小家碧玉,凭着一副柔婉的容貌和八面玲珑的手段从秀女一步步爬上贵妃之位,执掌凤印,协理六宫。
有这样的母妃撑腰,顾己在这深宫里活成了一朵无法无天的骄花。
杏园的假山下有一片青草地,是宫娥们休息的地方。
昨日午后,一只刚出生不久的狸花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蹲在顾己的秋千旁,“喵喵”叫着蹭她的裙角。顾己正嫌秋千荡得不够高,被猫蹭得心烦,抬脚便踢了过去。
那猫惨叫一声,摔在青石板上,腿断了。
顾己皱着眉,转头对身后的小内侍说:“吵死了,扔远点!别让它出现在我面前。”
小内侍不敢违逆,拎起那只还在喘气的猫转身就往御花园的荷花池走。
顾己继续荡她的秋千,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她只觉得那猫烦,就像觉得柳妈笨、太傅古板、身边的小宫女碍眼一样。
处理掉碍眼的东西,本就是天经地义。
“无疆。”
一声温婉的呼唤从杏园入口传来。
顾己一回头便看见苏绾穿着月白绣玉兰的宫装缓步走来。她未施粉黛,鬓边只簪着一支玉兰簪,眉眼间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婉。
可那双眼睛却像浸在冰水里的墨玉,藏着化不开的冷。
宫娥内侍们见了苏绾,跪得更直了,柳妈更是磕起了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贵妃娘娘饶命,是奴婢没看好公主!”
苏绾没看柳妈,目光落在石栏上的顾己身上,轻轻拍了拍手。
顾己从石栏上跳下来,径直扑进苏绾怀里,双臂环住她的腰,撒娇似的晃着:“母妃,你怎么来啦?”
苏绾伸出微凉的手,替她拂去发间的杏花,指尖划过她娇嫩的脸颊。
她的动作温柔,声音却冷得像早春的冰:“顾己,站好。”
顾己被她的语气弄得一愣,乖乖从她怀里出来,牵着她的手站好。
苏绾拉着她走到假山脚下。
那里的泥土是新翻的,上面还插着一根光秃秃的杏树枝。风一吹,树枝晃了晃,露出了点底下埋着的东西。
正是昨日那只被小内侍扔走的狸花猫,早已没了气息,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被泥土半掩着。
顾己的目光落在猫的尸体上,眉头微蹙,却没有半分愧疚,只是小声说:“它吵我。”
“我知道。”苏绾的声音很轻,“可阿杏,你不该要它的命。”
她蹲下身,指着那片新土,又指了指不远处跪着的柳妈,再指了指杏园外层层叠叠的宫阙:“这宫里的人,捧着你,顺着你,不是因为你是顾己,是因为你是无疆公主。
柳妈为你背锅,是因为她怕我罚她;太傅受了委屈不吭声,是因为他怕父皇迁怒。”
顾己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她低头看着那片泥土,又抬头看向苏绾:“母妃,我是大启的公主,难道不是天生就该被人捧着吗?”
苏绾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顾己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母妃生在江南的平江府,当年被选入宫时,娘才十五岁,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那时候,娘只是个末等秀女,住在浣衣局旁边的偏殿里,这宫里所有人都能骑在娘的头上。为了得到一次面见陛下的机会,母妃在御花园的寒风里跪了三个时辰,只为了给陛下递上一块娘亲手做的桂花糕。
后来,娘一步步爬上贵妃之位,踩过的尸骨,比这杏园的花还多。”
苏绾的目光变得锐利,落在顾己的脸上,“你是公主,这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枷锁。娘不是皇后,你亦非男儿,这宫里的锦绣堆里,藏的都是刀光剑影。
今日你能要一只猫的命,明日若你露出差错,别人就能要你的命。
心不狠,就守不住自己的东西,连命都守不住。”
这句话,苏绾说得很慢,很轻,却像一颗冰珠,狠狠砸在顾己的心上,又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她骄纵的稚骨里。
顾己看着苏绾的眼睛,那是她第一次在母亲的眼里看到除了温柔之外的东西。
是淬了血的冷,还有历经蹉跎的狠厉。
她低头看着那只死去的狸花猫,又抬头去看烂漫的杏花,突然觉得这春日的杏园好像没那么好看了。
杏花簌簌落下,落在新翻的泥土上,落在苏绾的月白宫装上,也落在顾己的手心里。
她攥紧手心,花瓣被揉碎,沾了一手的粉。“母妃,我记住了。”顾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情绪。
苏绾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拉着她的手,往杏园外走。
柳妈依旧跪在地上,苏绾路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淡淡道:“无疆不喜欢的话,就杖责二十撵出宫吧。”
柳妈浑身一颤,连谢恩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顾己回头看了一眼柳妈,又看了一眼那片埋着狸花猫的泥土,心里突然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不是愧疚,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清晰的认知。原来,人的命和猫的命也没什么区别。
回到长乐宫,已是傍晚。
皇帝来了,坐在正殿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奏折,见顾己进来便放下奏折,朝她招了招手:“无疆,快过来。”
顾己走到他身边,被他抱进怀里。皇帝的怀抱很宽阔,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捏了捏顾己的脸,笑道:“今日又闯祸了?听你母妃说你把柳妈撵出宫了?”
“柳妈笨,伺候不好皇儿。”顾己靠在他怀里,语气理所当然。
皇帝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后背:“朕的无疆就是这般直率。罢了,撵了就撵了,朕再给你挑几个伶俐的。”
他顿了顿,又道:“过几日,太子要去太学讲学,你也跟着去听听吧。学学规矩,别总在宫里疯跑。”
顾己皱起眉,刚想拒绝,就被苏绾用眼神制止了。她只好闷闷地应了一声:“皇儿知道了。”
皇帝似乎很满意,赏了她一堆珍宝后便起身去了苏绾的寝殿。
顾己坐在正殿的软榻上,看着满桌的珍宝,却没了往日的兴致。她拿起一面水银镜,看着镜中的自己。
眉眼如画,骄纵肆意,是人人羡慕的无疆公主。可她却突然想起了母妃的话,想起了柳妈的痛哭,想起了那只死去的狸花猫。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中的少女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夜深了,顾己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窗外的杏花开得正盛,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前,像一层薄霜。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金翅雀,被关在镶满宝石的笼子里。笼子外是漫天风雪,她拼命地啄着笼子,却怎么也啄不开。笼子里有吃不完的珍宝,喝不完的琼浆,可她却觉得窒息。
她惊醒时,枕畔落了一朵杏花,花瓣上沾着她的泪痕。
她坐起身,攥着那朵杏花,看着窗外的月色突然明白了苏绾的话。
这深宫,就是那只镶满宝石的笼子。她是笼中的金翅雀,生来就拥有荣华富贵,可若想活下去,就必须学会磨尖自己的爪子。
第二日天刚亮,顾己便带着内侍,去了太学。
她坐在太学的偏殿里,听着太子讲《论语》,听着太傅讲《春秋》,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看着殿外的杏花,看着那些穿着青衫的学子,突然觉得这宫里的日子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十二岁的顾己,站在杏园的花雨里第一次窥见了这深宫的冰冷,也第一次在自己心里埋下了一颗名为“狠戾”的种子。
这颗种子,终将在未来的岁月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株缠绕整个皇城的棘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