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首枚棋子落定 状元郎入阁 ...
-
时值三月,乍暖还寒。
刚过了清明寒食,京城的青石板路上,还有未干的湿泥。长信宫的烛火却依旧彻夜长明,照亮着姬听玄面前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她坐在龙椅上,一身玄色常服,指尖正翻看着刚刚从江南递来的春闱录。
晚晴端着一盏刚温好的莲子羹走进来,见姬听玄眉头微蹙,不由得轻声问道:“公主,可是这江南春闱出了什么岔子?”
姬听玄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将手中的那份名单递了过去:“你看看。”
晚晴连忙接过,仔细扫了几眼,疑惑道:“名单没问题啊,三甲都选出来了。状元郎叫……温庭之?听着是个文雅名字。”
“名字是其次。”姬听玄手指轻点案几,语气冷静,“谢临舟换血吏治,虽有效,但毕竟是旧部底子,牵扯太多。本宫需要一枚从无根基、白纸一张的‘新棋子’,打入内阁核心。”
她指着名单上状元那一行的批注:“这个温庭之,江南望族出身,却偏偏要扮作寒门,三年连科,从秀才到状元,步步紧逼。最妙的是,他入京以来,不结党、不拜门,连谢临舟的拜帖都拒了。”
晚晴一愣:“那这岂不是个怪人?咱们要用他,怕是难。”
“怪人最好用。”姬听玄低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没根基,便只能依附本宫;他急功近利,便需要本宫给他铺路。这样的人,才是最听话的刀。”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玄铁兵符,眼中寒光乍现:“传本宫令。殿试延期三日,朕要亲自复试。”
翌日,皇城紫宸殿。
万众瞩目之下,新科进士们列队入朝。唯独那名头戴金花、身穿红袍的状元郎温庭之,站在队列最前,身姿挺拔,神色从容,不见半分骄矜,反倒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姬听玄端坐帘后,透过竹帘,细细打量着他。
这人生得面如冠玉,唇齿含光,可那双眼睛,却是墨黑深不见底,看人时总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探究。
“温庭之。”姬听玄淡淡开口,声音透过扩音的竹管传出,清晰却带着威压,“你三年连科,皆是第一。旁人都说你才高八斗,可朕听说,你在江南曾因言获罪,被革去功名,可有此事?”
温庭之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线清越:“回公主,确有此事。时任江南督抚贪墨,臣直言进谏,反被构陷革职。然臣心志未灭,苦读三年,再度金榜题名,便是为了今日,能在朝堂之上,为百姓请命,为江山除弊。”
这番话掷地有声,满殿文武纷纷侧目。
有人赞叹他风骨,却也有人暗自腹诽:一个刚入仕途的状元,刚上来就敢谈除弊,怕是太嫩了些。
姬听玄眼中笑意加深,这温庭之,不仅有才,更有野心,且懂借势。
“好一个为百姓请命。”姬听玄缓缓走出帘后,玄色衣袂曳地,一步一步走下丹陛,停在温庭之面前,“朕问你,如今大靖国库亏空,吏治腐败,你若入阁,打算如何解决?”
温庭之抬眸,直视姬听玄。
四目相对。
他似乎被姬听玄身上那股浓烈的杀伐气震慑了半秒,随即迅速收敛,躬身道:“国库亏空,在于税源不稳;吏治腐败,在于官员无责。臣以为,当行‘一条鞭法’,将赋役合并,摊丁入亩,以此充盈国库;再设‘考课院’,无论寒门望族,一律以政绩论赏罚,以此肃清吏治。”
“一条鞭法?考课院?”
满殿哗然。
这两条计策,皆是切中要害的猛药。一条鞭法触动天下地主利益,考课院则直接动摇门阀根基。这位新科状元,一上来就要动大蛋糕。
姬听玄站在他面前,眼神锐利如刀,足足看了他三息。
随后,她放声大笑,笑声豪迈:“好!好一个温庭之!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她转身,走到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科状元温庭之,才思敏捷,胸有丘壑,特封为翰林院侍讲学士,入阁办事,暂代‘考课院’主事,专责官员政绩考核。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温庭之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温庭之,谢公主隆恩!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公主所托!”
他起身时,眼角的余光恰好与姬听玄对上。
姬听玄的眼神里,没有欣赏,没有温情,只有一片俯瞰乾坤的冷静。
这是她给温庭之的权,也是给他的索命绳。
做得出,便步步高升;做不出,这入阁的位置,便是他的坟冢。
至于他眼中那点对长公主的惊艳与仰慕?
姬听玄视而不见。
在她的棋局里,感情是最廉价的筹码。
早朝散去,百官退去。
温庭之刚走出宫门,便被苏临砚拦在了廊下。
苏临砚一身鸿胪寺卿官服,似笑非笑地递上一杯酒:“温大人,恭喜入阁。”
温庭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神色复杂:“苏大人。”
“长公主府的规矩,温大人刚入职场,怕是不懂。”苏临砚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警告,“公主用人,赏罚分明,却也绝不留情。这考课院主事的位置,看着风光,实则是把刀架在脖子上。那些旧党余孽,你若查得太狠,会遭人暗杀;查得太松,公主会弃你。”
温庭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本官的路,是公主给的。本官的命,也是公主给的。自然,也只能由公主定。”
他顿了顿,看向苏临砚:“苏大人也是公主的棋子,何必来劝本宫?”
“我是棋子,但我活的久。”苏临砚拍了拍他的肩,眼神深意,“温大人,年轻气盛是好事,但在这紫宸殿,切记一点——中心永远是长公主,其次是江山,最后才是你自己。”
温庭之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长信宫内。
谢临舟与沈砚二人正候着。
谢临舟手中拿着一份官员调令,神色凝重:“公主,温庭之入阁,位高权重,恐会引起内阁旧臣不满。尤其是太傅张敬之,此人是衡王一派,温庭之若动考课院,首当其冲便是他的门生。”
“衡王?”姬听玄端着茶杯,指尖轻颤,“他有动静吗?”
“听雪司密报,衡王近日频繁出入外戚宅邸,似在密谋串联。”沈砚沉声禀报。
姬听玄眼中寒光一闪:“好。他想动,那就让他动。”
她放下茶杯,眼神锐利如刀:“谢临舟,吏部那边,配合温庭之。凡是张敬之派系的官员,政绩一律打差评,调往偏远地区。苏临砚,令听雪司加大对衡王府的监控,收集他私藏兵器、勾结外戚的证据。”
“是。”
“至于温庭之……”姬听玄眼神微眯,“他是把利刃,太锋利容易伤手。沈砚,你需暗中监控他。若他有异心,或触怒龙鳞,直接除之。”
沈砚一怔:“公主,此人刚入内阁,正是可用之时。”
“可用便用,不可用便换。”姬听玄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衣物,“本宫不需要臣子有独立思想,只需要他能执行命令。他若太有棱角,本宫便磨平他;他若不听话,本宫便换一个听话的。”
沈砚重重叩首:“属下明白。”
夜色降临,长公主府内。
晚晴看着姬听玄独自站在庭院里,望着天边的残月,忍不住上前:“公主,夜深露重,您还是回屋吧。”
姬听玄并未动,只是轻声问道:“晚晴,你说,这温庭之,能活过多久?”
晚晴一愣:“公主,您不是刚封他入阁吗?”
“封官是一回事,活下来是另一回事。”姬听玄叹了口气,声音却依旧稳得可怕,“衡王不会坐以待毙,旧党不会轻易放权。温庭之锋芒太露,既是本宫的刀,也是众矢之的。”
她转头,眼神深邃:“但,朕没得选。谢临舟太懂隐忍,苏临砚太听话,需要一个敢冲的人,去撕开旧党的防线。”
“那若是温庭之败了,咱们岂不是损失了一枚好棋?”
“损失?”姬听玄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却又无比坚定,“在这江山社稷面前,谁不是棋子?今日他为姬听玄而死,明日换一个为姬听玄而生。只要江山在,姬听玄在,这棋局,就永远下得去。”
“至于那些儿女情长……”
姬听玄望向那座寂静的皇宫,眼神冷冽:“在这棋局里,本就无处容身。”
她转身,走进屋内,玄色身影消失在烛火之中。
而那座刚刚落定的新棋子——温庭之,正坐在灯下,展阅着吏部的调令。
他看着那些被调往偏远之地的官员名单,嘴角勾起一抹冷傲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他不畏惧。
因为他知道,长公主姬听玄,是他目前唯一的靠山。
他要做的,不仅是执行命令,更是要在这江山棋局中,站稳脚跟。
至于长公主那双清冷的眸子……
温庭之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
那是一双见过无数生死、执掌天下的眼睛。
若能映照其中,或许,也是一种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