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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高烧 下回还敢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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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隐之将温度计从舌根下取出。
高烧导致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而迟钝,每一次眨眼都仿佛有粗粝的砂纸狠狠刮过他的眼球。他对着光转动着那不易识别的玻璃管身,好不容易才勉强辨认出个39来。
那水银柱往39身后捅出来一大截,临近40的刻度线才堪堪停下。
估计得有个三十八度……还是三十九度。
何隐之分不清了。他的大脑像被丢进搅拌机里,所有的思绪都搅成了一团浆糊。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很烫。烫到他连指尖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吐火焰。
嗓子又干又涩。每次吞咽都像是被迫吞下一枚刀片,要将他的喉咙生生剖开。
何隐之侧过身,把温度计放回床头柜上。
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仅仅是手臂的平移和手腕的翻转——几乎耗尽了他仅剩的所有力气。
温度计落回木质床头柜,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那声音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遥远而不真实。
疼。
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缓慢而持续的钝痛。
好像有人撬开他的骨头,往骨髓里灌进了浓硫酸。腐蚀性的灼烧感顺着敏锐的神经网络,一层一层地从骨头往外攀爬,最终抵达皮肤表层,化作一种令人发疯的酸胀。
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床。十六度的冷风呜呜地往外吹着。
何隐之半闭着眼睛,侧趴在床上。赤裸的手臂和肩膀暴露在冷风中,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可外界的低温抵御不了他从体内开始灼烧的烈火。那烈火持续不断地炙烤他的五脏六腑,强迫他的身体机能不断下降。冷与热在他身体里交战,谁也不肯退让。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上刑。
肋骨一次又一次被胸腔撑开又回落,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又被体内的高温瞬间升腾至灼热,从口鼻泄出。
他知道自己该盖被子。
他是故意不盖的——空调开到十六度,就只穿一条薄薄的裤衩,躺在出风口正下方。
他甚至还冲了个凉水澡,把自己从头到脚浇了个透。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烧得更厉害,烧到陆砚不得不来。
昏昏沉沉间,何隐之的自虐的行为终于被本能所压制。
他痛苦地咳了两声,像一条脱水的鱼,在床上蛄蛹了几下,终于扯过被子的一角,将自己一点一点地裹了进去。先是腿,然后是腰腹,最后他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只露出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可以了,可以了……
听说高烧时间长了人容易烧傻……
他的计划还没成功,决不能傻在这种时候……
耳朵里嗡嗡的。剧烈的耳鸣伴随着血涌冲击耳膜的声音,让他原本就混杂的大脑更加无法识别真实与虚幻。
他好像听到了敲门声……
陆砚回来了?
不,不是陆砚……
陆砚有钥匙……
是幻觉……
何隐之闭上眼睛,拧着眉,将被子往自己身上裹得更紧了些。
何隐之并不怕这场病真的将他烧傻。
他从小带有先天性基因缺陷。医生判定他命不久矣。
后来,何隐之自愿当了基因缺陷医疗项目的小白鼠,运气爆棚地真的治好了他的基因缺陷病症。
只是,他的基因也因此多出了不可逆的狂躁隐性基因。因为这份狂躁隐性基因,他的身体比平常的阿尔法要更加强悍,同时也更加不可控。只要他不失去意识,那就一切如常。
至于彻底失去意识开启隐形狂躁基因的后果——
何隐之不知道。
他还没有体验过。
也根本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的身体比一般阿尔法抗造得多。
如果发一场高烧就能重新夺回陆砚的关注,那就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何隐之陷入了沉睡。
嗯——也可能是昏迷。
意识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时而绷紧,时而松弛。他会突然从黑暗中惊醒,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原地,被子还裹在身上,空调还在呼呼地吹。然后他会盯着天花板看几秒钟,什么都看不清,意识就又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终于有一次,他在睁眼的时候,条件反射,猛地抓住了伸到他面前的手。
“嘶——”
低沉的男声带着痛苦的嘶鸣,斥责道:“轻点儿!”
何隐之还没反应过来。
他愣愣地看着那只手的主人,不顾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好半天视线才终于对上焦。
男人正半跪在他窗前,一只手拿着冒着热气的毛巾,另一只手则撩开何隐之的汗湿的头发,轻轻探了探温度,喃喃自语:
“还是很烫……”
随后,男人没好气地把何隐之的手塞回被子里,继续俯下身来,用热毛巾帮他擦拭大汗淋漓的脖颈与后背: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空调开到十六度,就穿个裤衩躺风口里!盖被子就有用了?是不是还冲凉水澡了?贪凉是这么贪的吗?
护工来了为什么不开门?知不知道我在机场接到护工电话说你不开门有多着急?这门质量又好,踹都踹不开,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你可能就被烧傻了知不知道!”
陆砚一遍数落着,一边有推着他翻了个面,撩开被子掀起何隐之被汗水浸透的汗衫:
“出汗了就好……来,把汗衫换下来,擦一擦汗换件新的……”
陆砚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自己穿过的黑色薄睡衣来。见何隐之只是强撑着睁眼看他,他轻叹一口气,走过去坐在床边:
“把手举起来……”
说着,便利落地将潮湿的汗衫从何隐之头顶拖下来,随手丢在一边,拧干湿毛巾给何隐之擦汗。
湿毛巾是在热水里浸泡的。陆砚担心冷水擦身会何隐之现在会受不了。
拧毛巾的时候,水流顺着陆砚的手臂流进了衬衫的袖口。陆砚皱了皱眉,随手将左右两边的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手臂来。
前胸那一块,随着飞溅的水渍,在白色衬衫上洇出大大小小的透明斑点,贴在身上,透出肤色来。
很快,陆砚拧干了毛巾,将毛巾轻轻按压在何隐之因为高烧而泛红的皮肤上。
何隐之眉头皱起,似乎在忍耐着什么,闭上了眼睛。
很疼。
高烧之中的皮肤分外敏感。即便陆砚使用的是最柔软的毛料做的毛巾,与皮肤相比,毕竟还是粗糙。
陆砚也生过病,知道发烧的这个阶段最难熬,于是,一边帮他擦汗,一边轻声哄着:
“乖,忍着点。发汗就好了。”
好不容易换上了干净的睡衣,陆砚把何隐之重新塞回了被子里,他这才长舒一口气。这个时候,他才顾得上跟何隐之算账:
“到底怎么回事?下回还敢不敢这么胡闹了?”
何隐之默默将头往被子里缩了缩,干哑的嗓子磨砂一般粗粝:
“……对不起。”
见何隐之这副模样,陆砚这心是怎么也狠不下来了。他轻叹一声,摸了摸陆砚的额头,给他重新贴上一张退烧贴:
“好了好了,乖乖睡一觉,明天早晨就好了。”
说着,陆砚便一边解扣子,一边往浴室走去,准备先冲个澡,再烧点热水给何隐之冲点退烧药。
刚才为了照顾何隐之忙前忙后,他自己也出了一身汗。
这个天气乍暖还寒的,太容易生病,一不注意就得着道,容不得他不小心。
只是,他还是低估了何隐之的作妖程度。
等他冲完澡擦着头发出来,就看见何隐之争坐在床头,被子上放着以一台破旧的老牌笔记本电脑,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什么。
陆砚:“……”
何隐之的眼神都没有聚焦,好像只是在盯着屏幕恍惚。
这是烧糊涂了吧!
“你做什么?!”陆砚气急败坏,快步走过去就要拿走笔记本电脑,“这时候看什么电脑?快躺下睡觉!”
不料何隐之却护宝贝一样护在怀里,往斜侧一倒生怕被陆砚夺走:
“我——我要工作——”
“你大半夜的工作什么?快放下!温度好不容易才下去一点!”
“不——不行——明天就要交了,我还没有写完——就差一点了——”
“什么工作你——”
陆砚正准备上床去把电脑拿走,视线无意中往电脑屏幕上瞥了一下。
就是这一瞥,他愣在了原地。
电脑屏幕上的,赫然就是他这几天带着团队在调查专利归属权的那个维护软件的界面,以及正在运行的代码。
……何隐之刚才说什么?
“这个软件……是你做的?”陆砚察觉到了不对劲。
何隐之还是一副护着电脑的样子,见陆砚不再有抢电脑的动作,这才迟疑着点点头。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何隐之抬头想了想:“我大二的时候开始写的。写了大半年……还差一点就写完了……嗯?”
何隐之一边说一边看着代码,忽然停下了。
“……我写完了?”何隐之很明显不太清醒,“什么时候写的……我已经写完了吗……”
“小咖啡,小咖啡——”陆砚坐在床边,“你跟百克力软件公司是什么关系?”
何隐之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砰地一声关上电脑,将电脑护在胸前,敌意从那双焦糖色的眼眸中喷涌而出:
“他们是骗子!小偷!是强盗!
他们骗走了我的软件!我的设计!还反咬我一口说我剽窃抄袭他们公司准备发行的软件!学校跟他们沆瀣一气——给我记了大过,害我差点被开除——
我毕业后没有公司要我——谁都看得见我档案上的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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