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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照骨 雨落了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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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了三日。
边城义庄的檐角积着半寸冷水,夜风一掠,便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整座院子都浸在潮湿腐朽的气味里,木门半掩,门缝间漏出一线昏黄灯色,明灭不定,像一口快要咽下去的气。
谢清珩立在门前,白衣湿了半边,却没有撑伞。
他只是抬眼,看了那扇门片刻。
下一瞬,义庄里本还断续摇晃的灯火,忽然齐齐一沉。
像是察觉到什么,满院阴气都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寸。
"神仙爷,您可算来了!"
守夜的老人从门后探出头,脸色白得像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里头……里头那些个东西,今夜又闹了!"
谢清珩微微颔首,抬脚进门。
院中停着七口棺材,都是近日城中暴毙之人。按规矩,死因不明,不得仓促下葬,须停在义庄等仙门查验。
可如今,七口棺盖齐齐掀开,棺中空空荡荡。
尸骨全不见了。
老人不敢靠近,缩在门边,牙关都在打颤:"昨夜半夜,我听见棺材板一下一下响,还以为是风。今儿个一看,骨头都没了。神仙爷,这、这是不是诈尸了?"
他说着,忽然又压低声音,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对了,神仙爷,昨儿个半夜,我还听见……听见外头有骨哨响。"
"骨哨?"谢清珩眸光微动。
"就是那种……"老人比划着,"妖修用的东西。响得人心里发慌,像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来了。我当时吓得不敢出声,就躲在门后偷偷看。"
他咽了口唾沫,脸色更白了:"神仙爷,您说会不会是……会不会是那位来了?"
"哪位?"
老人声音抖得更厉害:"就是……就是传闻里那位。红衣的……万妖川的……"
他不敢把话说完,只是缩着脖子,像是连提这个名字都觉得危险。
谢清珩没有答。
他走到最近那口棺前,俯身看了一眼。棺底草席上还留着浅浅的人骨压痕,边缘却多了一层细白粉末。
他抬手捻起一点。
骨灰。
只是被磨得极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刮落下来的。
谢清珩指尖微顿,目光掠过整座义庄,最终停在正中央那盏长明灯上。
灯火摇曳,映出一地幽暗影子。
而在灯前,七具白骨正整整齐齐地跪着。
它们背对棺木,朝着长明灯微微垂首,像是朝拜,又像是请罪。骨节僵白,肩背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顺从,仿佛那里站着什么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不,不只是顺从。
更像是……恐惧。
谢清珩眸色微沉。
这些白骨生前都是被天火烧死的,按理说早该怨气冲天,可如今却跪得这样恭顺,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的审判。
或者说——
在等待某个人的到来。
老人看不见,只觉得义庄越来越冷,腿一软,险些跪倒。
谢清珩抬了抬手。
只一瞬,四周阴风骤止。
原本轻微作响的棺木、纸幡、灯焰,全都静了。
他指尖一点,灵力如丝,缠上最前方那具白骨。那白骨猛地一震,像被无形之手按住命门,挣了两下,便僵在原地。
"出来。"
谢清珩声音不高,却冷而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白骨骨缝里顿时溢出一缕黑气,黑气扭曲成形,凝成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脸色惨白,眼眶空空。
她一落地便跪了下去,声音凄厉得像被火燎过。
"神君……神君饶命……"
谢清珩眸光微动。
神君。
已经许久没人这样叫他了。
"我们不是故意的……"女人哭得发颤,"我们只是想回家……我们死得冤枉……求神君为我们做主……"
谢清珩沉默片刻,才道:"你们怎么死的?"
女人抬起头,空洞眼眶里忽然亮起两点幽光。
"火……"
"天火……"
谢清珩袖中手指微微一蜷。
有那么一瞬,他眼前像是闪过了一片灼白的火。
太快,快得像错觉。
可那灼意却顺着经脉一路烧到心口,让他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息。
"什么时候?"他问。
"百年前……栖梧台……"
女人声音越来越散,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拖拽着往深渊里坠。
"我们都死在那场火里……不该死的……是有人害我们……有人——"
"是谁?"
女人张了张嘴,神情骤然恐惧起来,像是看见了某种比谢清珩更可怕的东西。
她的目光越过谢清珩,落向义庄门外的雨幕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她却像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存在,整个人都在发抖。
"是、是——他来了——他来了——"
她声音尖锐得像被撕裂,眼眶里的幽光骤然熄灭。
"红衣——骨哨——他来收债了——"
她的话没能说完。
下一瞬,她喉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整个人轰然炸开,化作一团黑雾。
同一刻,其余六具白骨也齐齐震颤,骨身上浮出无数细密裂纹,紧接着一并炸散。黑雾卷满整间义庄,长明灯的火光瞬间变成青白色。
老人惨叫一声,捂着头蹲在门边,连滚都滚不出去。
谢清珩抬手,指间灵光如刃,凌空斩下。
黑雾瞬间被斩开。
风声停了,灯火也重新稳下来。
义庄里恢复寂静,七具白骨不知何时已重新躺回棺中,仿佛方才那场异变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里残留着焦灰气。
谢清珩走到最近那具白骨前,再度俯身。
只见骨眉心处,不知何时浮出一道极细的纹路。那纹路古老、扭曲,像被烙进骨头深处,又像一枚从未真正熄灭过的旧火印。
谢清珩盯着那道纹,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见过这东西。
百年前,栖梧台尸山火海,凡死于那一夜的人,骨上皆有此纹。
他伸手,指尖落在骨眉心。
纹路骤然一亮。
下一瞬,长明灯猛地一晃,院中凭空起了一阵阴风。那具白骨眉心竟像被什么从里往外顶开一般,缓缓渗出一行血字。
血色极艳,顺着骨缝一点点流下去。
"司劫者,才是真祭。"
老人明明看不见字,却忽然抱住双臂,牙关打战:"冷……怎么这样冷……"
谢清珩的手指僵在半空。
司劫者。
那是他从前的身份。
上清天司劫神君,执掌劫火,断邪祟,判灾厄。百年前那场火之后,这个身份连同他的名字一起,成了钉在旧案上的罪证。
如今竟又从死人骨里爬了出来。
谢清珩缓缓收回手,转身出了义庄。
雨还未停尽。
院外夜色浓黑,天幕沉沉压着,不见半点星光。
他站在檐下,方才那股被强压下去的灼意才又缓慢翻上来,像火舌轻轻舔过旧伤。谢清珩闭了闭眼,正欲抬步,忽然听见雨声里多了一道极轻的笑。
不,不只是笑声。
在那笑声响起之前,他先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
叮——
像是骨哨,又像是铜铃。
声音极轻,却穿透雨声,清晰地落进耳中。
谢清珩身形骤然一顿。
下一瞬,义庄里那些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白骨,竟齐齐一震,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骨节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它们在颤抖。
不是因为怨气,而是因为——
恐惧。
"看来,你果然还没忘。"
那声音落下的一瞬,檐下风声像是静了一瞬。
谢清珩身形骤然一顿,缓缓转身。
雨幕深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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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珩抬眼,看见来人的瞬间,心口忽然一紧。
那是一个极年轻的男子。
红衣如血,乌发披散,肤色冷白得近乎病态。
那身红衣在雨幕中格外刺目,像一团从灰烬里重新烧起来的火。衣摆随风轻扬,腰间挂着一枚骨哨,骨色惨白,与那身红衣形成极强的对比。
谢清珩的目光落在那枚骨哨上,心口骤然一紧。
就是这个声音。
方才那声轻响,就是从这枚骨哨里传出来的。
而此刻,那枚骨哨正在微微晃动,像是还残留着刚才的余韵。
那人懒懒倚着墙角,像已在那里等了许久,连眉眼间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都带着几分旧日熟悉的锋利。
最奇怪的是,檐外细雨分明还在落,却没有一滴真正沾到他身上。
像是连雨都在避着他。
不,不只是雨。
谢清珩忽然察觉到,周围的阴气也在避着他。
那些原本还在义庄里游荡的阴魂,此刻全都缩在角落里,不敢靠近。
像是遇见了什么天敌。
谢清珩眸色微沉。
这个人——
不是普通的妖修。
谢清珩抬眼,看见来人的瞬间,心口忽然一紧。
那是一个极年轻的男子。
红衣如血,乌发披散,肤色冷白得近乎病态。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淡薄——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俊美。
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眼眼尾那一道极淡的灼痕。
那道痕迹很浅,像是被天火烧过留下的疤,从眼尾一直延伸到鬓角,在雨幕中泛着一层极淡的赤色。不仅没有破坏那张脸的美感,反而增添了一种说不清的危险感。
像是从火里爬出来的修罗。
谢清珩脑中忽然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俊美,而是因为——
熟悉。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旧梦里的碎片,模糊却真实。
他从未见过这个人,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从未见过。
可那道灼痕,为什么会让他左肩的旧伤隐隐作痛?
为什么看着那双眼睛,会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吞没?
谢清珩指尖微凉。
"不对。"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这个人来历不明,而且他认识我,还知道百年前的事。"
"不能轻易相信。"
可那股想要靠近的冲动,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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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懒懒倚着墙角,像已在那里等了许久。最奇怪的是,檐外细雨分明还在落,却没有一滴真正沾到他身上。
像是连雨都在避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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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那人笑着开口,"司劫神君。"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称呼有趣,眼尾轻轻一挑。
"不对。"
"我如今该叫你——谢清珩。"
谢清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张脸,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失序的茫然。
百年过去,那张脸却与记忆里……
不对。
他没有关于这张脸的记忆。
可为什么会觉得"百年过去"?
为什么会觉得这张脸"与记忆里没有分别"?
谢清珩心口越来越紧。
他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可能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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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看着他的神情,笑意更深。
"怎么?"
"见了我,像见了鬼?"
他说着,慢慢朝谢清珩走近。
脚步声极轻,却像一下下踩在旧年火海上。
每走一步,谢清珩都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下降。
不,不只是温度。
连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迫着。
谢清珩没有退。
他告诉自己,不能退。
不能在这个来历不明的人面前露出怯意。
可心里那股想要后退的冲动,却越来越强烈。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
那人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太强了。
强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那人离得太近了。
近到谢清珩左肩的旧伤忽然一阵刺痛,像被什么唤醒了。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只知道,这个人离得太近,近得让他有些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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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俯身,呼吸离得极近,连声音都低了下来。
"也对。"
"毕竟当年——"
他唇边那点笑忽然淡了半分,眼底像有暗火一掠而过。
那一瞬,谢清珩忽然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是普通的火。
是一种极冷的火,像是从深渊里烧上来的,又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那种火,谢清珩见过。
百年前,栖梧台的天火,就是这种颜色。
"是你亲手送我去死的。"
谢清珩呼吸骤停。
送他去死?
他送谁去死?
他不记得。
他什么都不记得。
可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心口会这么痛?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狠狠掐住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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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珩盯着那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恨意,有怨怼,有不甘。
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像是被辜负了很久很久。
像是等待了很久很久。
像是……
谢清珩心口一紧。
他忽然很想伸手,去抚平那人眼底的悲哀。
他忽然很想说"对不起"。
可他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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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却又直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仍旧笑着看他。
"怎么不说话?"
"是意外我还活着,还是意外……"
他顿了顿,眸光一点点沉下来。
"我还记得你?"
雨声细密,敲在檐角,也敲在两人之间那道被百年旧火烧穿的缝隙里。
谢清珩终于开口,嗓音极轻,却压得很稳。
"你是谁?"
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话,低低笑出了声。
"我是谁?"
他抬手,指尖几乎要碰上谢清珩眉心,却在最后一线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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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珩看着那只停在半空的手。
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那只手停在他眉心前,却没有落下来。
谢清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只手……
为什么会让他觉得这么熟悉?
像是曾经有人也这样,手指停在他眉心前。
可他想不起来是谁。
谢清珩立刻打断自己的念头。
"不行。"
"不能有这种想法。"
"这个人来历不明,不能轻易相信。"
可心里那股熟悉感,却怎么都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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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真的不记得了。"
那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还是只是不敢记?"
谢清珩没有躲。
只是看着他,眼底那点冷静之下,终于裂出一丝极淡的惊动。
那人看了他片刻,忽而收回手,转身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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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珩看着那个转身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失落?
为什么会失落?
他明明应该庆幸这个危险的人离开了。
可为什么看着那个背影,会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为什么会觉得,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开?
谢清珩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他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要保持距离。
可心里那股失落感,却怎么都散不去。
这个人……
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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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
那人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
"不记得也好。"
他回过头,雨雾模糊了他半边轮廓,唯独那双眼仍亮得惊人。
"反正——"
"我会让你记起来的。"
谢清珩立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出声。
只听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最后留下一句像从旧梦最深处递过来的话。
"我叫殷无妄。"
"这个名字,百年前你就该刻进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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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渐大。
谢清珩站在檐下,左肩的旧伤隐隐作痛。
殷无妄。
好熟悉的名字,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
那道眼尾的灼痕,那句"百年前你就该刻进骨头里",还有左肩此刻正在发作的旧伤——
所有碎片都在告诉他,这个人,他认识。
只是被他忘了。
或者说,被人让他忘了。
谢清珩闭了闭眼。
可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张脸。
俊美,冷白,眼神温柔。
还有那身红衣。
红得像火,红得像血。
他告诉自己:"不能被外表迷惑。"
可心里那个声音,却在不停地说:
"想再见他一面。"
"想问清楚,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清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要保持距离。要保持警惕。"
可他知道。
这个叫殷无妄的人,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一个很深很深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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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珩转身,走进夜色深处。
身后,义庄的长明灯忽然闪了一下。
灯火摇曳,映出一地幽暗影子。
而在那些影子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红。
像是有人刚刚离开。
又像是从未真正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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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的老人缩在门后,脸色惨白,牙关打得咯咯作响。
他刚才看见了。
看见那个红衣人站在雨里,看见那枚骨哨在腰间晃动,看见周围的阴魂全都跪了下去。
"真的是他……"老人喃喃自语,"真的是那位……"
他想起多年前听过的传闻。
有人说,万妖川之主穿红衣,腰挂骨哨,走到哪里,哪里的阴魂都要跪地请罪。
有人说,他不死,百年前那场火没能烧死他,如今他还活着,还在找当年的仇人。
有人说,他最恨仙门,最恨白衣修士,可偏偏——
偏偏对某一个白衣人,从不下杀手。
老人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位红衣人看着谢清珩的眼神。
不是恨。
也不是怨。
而是一种说不清的……
温柔。
像是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又像是看着什么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老人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知道,今夜之后,这座义庄怕是再也不会闹鬼了。
因为那位来过。
那位只要来过的地方,就不会再有阴魂敢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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