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疼 洛淮发现自 ...
-
欧阳烁心底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
终于……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漏出半声气音,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下一瞬,眼前不是黑,是所有的光一起被抽走,连雾都不是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声音大得离谱,像有人拿锤子敲他耳骨内侧;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比一下重,重到胃里发空、喉咙发甜。
他明明还站着。
膝盖却先知道了结果。
不是疼,是没力气了。浑身那点撑着不倒的劲儿,像被谁从脚底板抽走,顺着落叶缝漏得干干净净。他想抬手扶一下额角,手臂只到半路就沉下去,指节擦过自己锁骨那道伤——触觉还在,温热的、湿的、布料黏住皮肉的那种触感清清楚楚,可他忽然分不清,是自己太烫,还是血已经凉了。
视野晃了一下。
枯树的影子叠成两三层,灰雾里那个倒下去的男人、地上暗红的痕迹、洛淮的鞋尖,全都像浸了水似的往外晕。他下意识去找重心,脚掌碾碎叶的声音比平时远,像隔着很厚的棉花在听自己走路。
然后天旋地转。
整个人好像被掰断了线。他听见自己磕在枯叶上的闷响,肩背砸地那一瞬,肺里剩的那口气被颠出来,咳了两声,嘴角蹭了泥和血,咸的。
"欧阳烁……"
洛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
他听见了。眼皮沉得抬不动,只勉强把睫毛掀开一条缝。灰雾,枯枝,她蹲下来的轮廓。她的脸在他上面,从来都是温温和和的一张脸,这会儿瞳孔缩着,像是头一回碰到"来不及"这种事。
"欧阳烁!欧阳烁!醒醒,醒醒,睡了就醒不来了——"
她扒住他小臂。力道不小,可他传回来的只有按压的触感,指腹蹭过袖口粗糙的布纹,蹭过自己腕骨上突出来那块硬硬的骨头。她手心是暖的,或者不算暖,是他自己太凉了,凉到对比出错觉。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睡",可下颌像不是自己的,只吐出一点血沫子。
洛淮低头看他肩颈。原本皮肉外翻的地方已经被汗浸透,边缘泛出一层不正常的白,不是没流血,是流得太久,颜色淡了,可还是往外渗着,把衣领和落叶黏成一片深褐。她看不见骨头,也看不见什么吓人的东西,只看见他整个人在往外卸力气,像漏了口的袋子,怎么捂都捂不住。
她拽他手臂,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手指扣得很紧,指节都发了白。她知道自己在用力——掌心压着他小臂的皮肤,能感觉到布的纹理、能感觉到他手腕细得硌手、能感觉到自己指甲陷进他袖口的那点凹陷。可拉不动。不是他重,是她使出去的劲像砸在棉花上,送不到位。胳膊抬得起来,握得紧,却像中间断了一截。
她试了第二次,还是不动。
眩晕从后脑勺爬上来,不是他的,是她自己的。她膝盖一软,没倒,坐跌在落叶上,手还攥着他袖子。血液从她的手臂上流下。
这时候她才慢慢意识到:
她感觉不到疼。
肩上那道伤还在渗,衣料湿答答贴着皮肤,她能感觉到血淌过锁骨的温热,能感觉到风把那片湿衣服吹得发冷,甚至能感觉到袖口蹭过伤口时布料的摩擦——可没有疼。不是忍住了,不是麻了,是那个叫"疼"的东西,压根没在里头。
像打了麻药。身体都还在,知觉都还在,唯独把疼那一层抽走了。
她低头看自己那只手,茫然地停在那儿。
欧阳烁的呼吸在她耳边,浅得几乎数不到。每一次吐气都带着点拉风箱似的颤,热气拂过她腕骨,很快就被冷雾吃掉。
她忽然不知道该碰他哪儿。碰肩怕压到伤,碰脸怕他冷,放手又怕他以为没人了。
"……怎么办。"
声音很轻,不像问谁,也不像真指望有人答。灰雾里只有枯树站着,地上暗红慢慢洇开,他没醒,她不疼,风把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洛淮就那么坐着,手还攥着他的袖口,没松。
她第一次觉得,没有疼这件事,比疼还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