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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涌 萧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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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禾淡定地踏入这个昏暗的地下室。
铁门在身后合上,锈铁皮蹭过门框的声响被吞进浓雾里,确实空灵。她站在门口,没急着往里走,淡淡的扫了一圈。
地下室的面积比她负伤昏迷那次的游戏的据点大得多。天花板低得反常,灯光也压得低,惨白的,像医院走廊里那种半夜不关的灯,压的人喘不过气,似乎要窒息一般。墙面是水泥的,没刷漆,已经有了裂痕,萧禾轻轻一摸,石灰簌簌往下掉。潮气顺着缝隙往外渗。
她慢慢走到地下室正中间,板鞋敲在地面上,明明是水泥地面,却发出了石块和大理石瓷砖碰撞的声音,慢慢的,幽幽的,荡在空旷的地下室,渐渐被墙壁吞噬殆尽。地面上有积水,踩下去能听见细微的"吧嗒"声。
空气里还是那股消毒水混血腥味,但更淡了,被另一种味道压过——汗酸、霉潮、像是无数人挤在一起呼出的热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猛然间,一道白光闪过。
不是突如其来的灯光,是那种从天花板正中央爆出来的、没有源头的白,刺得人本能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地下室已经不是空的了。
人群凭空出现,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梦境。
萧禾轻轻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兴奋,没动。暗暗吃惊。
这里大约三十多位玩家。有男有女,年纪参差不齐,最小的看着不过十五六,最大的头发早已花白。
每个人脸上带着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皱着眉在摸自己身上有没有少东西,有人眼睛发亮四处打量像进了游乐场,有人从容淡定地坐在地上。
"不会就我一个误打误撞进来的吧?"萧禾疑心。
她扫了一圈,很快排除了几个像是老玩家的——那种站姿松弛、眼神不往四周乱飘、眼中闪亮着自信的光的人。这些人应该不是第一次进游戏了,自然,只是应该,拿不准是不是某些心比天高,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况且,"熟"又不代表强,有些人活了十几局靠的不是脑子而是运气,运气这东西,萧禾从来不信。
她随即看到了一个蹲在墙角的人。
注意到他并非因为他那头扎眼的黄色美式前刺——那个颜色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像一盏坏掉的路灯,暗淡至极,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也不是因为他从脸颊一直蔓延到小臂的图案繁复的藏青色的纹身,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倒更像是一片阴影。
而是因为他在抽烟。
在一个连腐*肉*都被视作难得的食物的地方,连口渴都只能在凌晨四点收集雾气化水的地方。他在一根又一根地抽烟。
地上散落了五六个烟头。
被积水洇湿了边缘,但烟灰边,红色的火星还在闪耀还在,说明不是很久以前丢的。他蹲在那里,后背靠墙,腿曲着,低着眉眼,指尖夹着烟,偶尔送到嘴边吸一口,吐出来的烟圈往上升,被头顶那排惨白的灯打穿,散得很快。
萧禾定定地看着那个方向。
她会抽烟,会喝酒,也和街头的小混混一样,没有钱,没有学历,只会抽烟喝酒打架,自认为能够永久地麻痹自己,以为这只是一个让人消沉在世界的精神口粮。但此刻她忽然有点需要这个——三十多个人挤在一个封闭空间里,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不知道广播什么时候响,不知道规则是什么,不知道活几个。
抽烟至少能让人觉得自己手里还攥着点什么。
然而,那黄毛却只是掐了烟,抬眼。
目光直直撞过来。
萧禾没躲。她站在中间,离他至少十米,中间隔着乱七八糟的人群,但他就是一眼找到了她。不是扫到的,是早就知道她在那儿。
烟弥漫在空中,飘渺。
不错的反侦察能力。
萧禾心里说了一句。
"啪哒"
她单手背后,手中表盖弹开,指针又开始转动。金属机括的声音很轻,但在她耳朵里清清楚楚。怀表的指针转了起来,速度不急不缓,像是继承了萧禾的性格。
既然被发现了,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装的了。
萧禾冷起脸,徐徐走到黄毛所在的墙角。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过积水,每一步都踩得实,好似漫不经心。人们几乎都闭了嘴,安静的落针可闻,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她脸上那股冷意让人本能不想挡道,好像一条暗自潜行的蛇。
黄毛也拍了拍手上的烟灰,慢慢站了起来。
他比她高半个头,站起来之后才发现骨架不小,肩膀宽,却不是很瘦,甚至是有些壮实,肌肉薄,但是劲。锁骨从领口露出来,衣服被肌肉微微撑着。美式前刺是淡黄色的,打理的井井有条。纹身从左开始,沿着下颌线往下,绕过脖子侧面,消失在衣领里,又从手臂出来。像是什么蛇一般的图案。
藏青色的线条在惨白灯光下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似乎是氛围太过紧张,其他人开始重新说起话来。
萧禾想要掌握主动权。
但是,张了张口,还未说出话——
黄毛却先开口了:
"把怀表合上,毕竟,你先来找我的,使用武器,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像很久没喝水的那种哑。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禾心下一惊,但也只是一瞬。
她确实没想到他能认出怀表是武器。大多数人看到那个东西只会以为是个饰品,或者最多觉得是个计时工具。但他一眼就知道了——不只是知道,他还知道她打开表盖意味着什么。
随即合上了怀表。
"咔"一声,表盖扣回去。她平静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没有一丝一毫的狡辩,没有半句解释,只是从容。她不否认,不掩饰,不装无辜。你要我看什么我就让你看什么。
萧禾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黯淡但是极其好看的眼睛。
没有光亮的眼,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是深邃疲惫,好似灰烟在眼里散开。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冷,是熬出来的。像一个人很久没睡,不是因为不想睡,是因为闭眼就会看到不想看的东西,索性不闭了。
"鄙人周城。三十五岁。"对方倒是率先倒出了信息,"我的塔罗牌是恶魔。"
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嘴角挂着一点笑,不是嘲讽也不是友好,就是……无所谓。像在酒馆里跟陌生人碰杯,喝完各走各路那种。
萧禾没接话。她觉得这人顶多二十几岁,顶天了也和他一样大。居然是三十五岁吗……不对,跑偏了。
萧禾极快的眨了眨眼,将思绪拉回。
恶魔牌。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塔罗牌的大阿卡纳——恶魔,第十五张牌,对应土星,象征束缚、欲望、沉沦,或是解脱,挣脱束缚。
有趣。
是的,她知道塔罗牌的意思,毕竟觉得好玩,也倾尽家财买了一副过,细细研究了几个月。毕竟只要和心理学相关,她就喜欢。
她也知道死神牌是什么意思,沉迷过去、不愿意放下,或者是重生、解脱、放手。
她苦笑。
周城又看了一眼萧禾,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补充了一句:
"信不信由你。"
萧禾沉默了一瞬。
她确实不信。不是不信"恶魔"这个牌面,是不信他这么痛快就把底牌亮出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个鬼地方,主动交底的人要么傻要么另有所图。这个人显然不傻。
"韩欣。"她开口了,声音平稳,"魔术师。"
话音刚落,周城就笑了出来。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点牙,眼睛里那层灰烟散了一瞬,又聚回来。
"你确定?"
三个字。轻飘飘的。但萧禾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他不相信。什么都不相信。他是对的,她不值得相信。
但她必须要让他相信。
"靠。"
她确实没想到。她以为"韩欣"这个假名够普通,"魔术师"这个牌面也说得过去——灵活、变化、技巧,跟她的打法沾边。但她忘了,对面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的目光,看穿了怀表是武器,现在又看穿了她的身份是假的。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问。
实际上心知肚明。
周城没急着答。他重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咬着,滤嘴被牙齿压出印子。
"意思就是,"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随意,"你那个'魔术师'选得不错,挺适合你。但真牌不是那张。"
萧禾瞳孔微缩。
他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周城咬着烟说,“你的眼睛里透露着算计和博弈。你很聪明,你的言行举止谨慎小心,像是魔术师那种没有攻击力的卡牌。而且怀表也确实像是魔术师的东西。但是,魔术师用是技巧,而你用的是人心。所以,你那张牌应该是女祭司,或者……死神?"
“我说的对吗?”
萧禾没说话。
很对。
他居然能从"眼睛"上判断她的牌面。是她轻敌了。难道以后还得把眼睛蒙上么?
她低低笑了两声。看来,瞒不下去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萧禾问。不是警惕,是好奇。
周城摩挲着自己的指腹,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说了,周城。恶魔牌。"
"这不是回答,我要的是……你很聪明,也很厉害,我相信,你懂的。"
"两年。"他淡淡开口。
都是聪明人,不需要拐弯抹角。
远处传来一声广播的嗡鸣,像老旧音箱预热时的电流声。三十多个人几乎同时抬头。
周城偏了一下头,像在听什么,然后转回来看萧禾。
"来了。"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