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潭岛》三香伏魔

43、七颗 星星

　　谭十原路返回，谭禾在实验室焦急等待，她看到谭十进门那刻，扑到谭十怀里：“哥，你去哪了？”

　　“……”谭十不准备告诉她，自己跟踪原罪证实昨晚谭禾告诉自己的那些话。

　　谭禾却抢先一步开口：“你是不是去中心区了？”

　　“是。”

　　谭禾话到嘴边，谭十摸摸谭禾的头：“不要多想。”

　　“明日傍晚，货船抵达岸边……”
　　谭十：“我有办法，你不用担心。”

　　谭禾合上了嘴。两人开始筹备离开的时候需要带上的东西，据谭禾所说，明天傍晚会有一辆车在出口接应，上卸货物的时候正是潜进去的好时机。

　　上卸货物的司机很少清点货车内的物品是否缺失，他会命监狱中的人在两根烟的时间内搬卸货物，只要能拐走司机悄无声息的顺入其中不会被人发现。

　　在监狱，这个最老套的办法有不少人尝试过，但因为这些人造人身上装置的定位仪器，根本无人成功逃脱。

　　“定位仪在哪里？”谭十问谭禾。“你身上的定位仪在哪？”
　　谭禾展开双臂，摸了摸自己上臂内侧。“如果把东西拿出来就好。”

　　“等等。”谭十推开谭禾的手，把芯片拿出来不切实际，这本就是一场手术，风险有多大不可估量。

　　“只是皮下浅层啦，别担心。”谭禾笑了笑。“明天我会带着一条干净的胳膊见你的，哥哥。”

　　谭十放下手。被逼入绝境能有什么办法。

　　“你有没有想过逃出去？”谭十问谭禾。
　　谭禾：“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

　　“我当然想过逃出去，但有太多前车之鉴了，如果不是你出现，我压根不会想着逃出去，我那时候以为谭家只剩我一个人了，直到原罪说你还活着，还在人钟工作，那时候我当然幻想哥哥是个大英雄，可是我还会担心你把我忘记了。”谭禾撑着脸看谭十。

　　“那真是幻想破灭了，哥哥在外面是个外人唾骂的罪犯。”

　　谭禾抱上谭十手臂，脸贴在谭十肩膀上：“怎么会呢，哥哥这么勇敢，哥哥没把我忘记，还能权衡利弊保持清醒，就是大英雄，带我回家的大英雄……”谭禾握住哥哥的手：“哥，我们出去后没有舅舅好不好？”

　　没有舅舅是什么意思，是想让谭十和原罪彻底决裂吗。

　　“我知道你内心非常矛盾，但每个人都会面临抉择，也在寻觅最正确合理的答案，在逃出去和舅舅之间，你一定能度量清楚的，我们根本不欠他什么。”

　　谭禾目光寸步不移看着谭十，想从谭十眼里找到答案，谭十一度沉默，眼神里既没有坚毅的决绝，也没有松懈的温柔，他相信谭禾的话，相信自己爱上了一个杀人魔，但他不能将错就错，一开始的目的不就是谭禾吗。

　　他决定放下原罪从监狱走出去，他认为是自己大度的不追究过往，这就算两清。

　　放不下的情绪压抑着谭十，他痛心不已，对欺骗，对现实的痛心，从来没有人能让这么一个感情漠视的自己身不由己。

　　傍晚，谭十躺在床上，这是原罪昨晚睡过的床，原罪身上的气味染了一身，他将自己裹在被子里，闷热得就像躺在原罪的怀里那样，上次这么睡觉是很久之前了，他只有幻想原罪在身边才能安安稳稳睡过去。

　　谭十很想撇清这段关系，却还在担心原罪的处境。

　　后半夜，门“哐”一声开了。

　　靠近谭十的脚步声让他很熟悉，还有喘息声，比昨晚原罪回来时的喘息还要烈，谭十转身，看到了浑身是伤的原罪，他滑坐在门后突然对谭十说：“还没睡觉吗？”

　　“……”

　　原罪：“我们能一起逃了……”
　　谭十猛地坐起身：“你说什么？”

　　“中心区有人聚众举义……我趁机逃了过来……咳咳……”原罪口齿不清地说着，“快去告诉谭禾，没时间了。”

　　原罪说罢泄气倒在地上，“举义的人群是冲着监狱出口过去的，他们在废弃场安排的人会启用磁力装置废掉空间只进不出的门，就是你进来时的那扇门，如果没能赶得上，就逃不出去了……”

　　中心区的举义规模很大，远处警报声从中心区向四面蔓延，原罪被押在实验室的设备上，他们想暂时抽取原罪的魂魄封存在仪器中，实验室的惨叫声一阵阵传出去，那群同样处境的少年在几个小时前曾见过原罪跪在地上驱动膝盖向前走，他一句一个死在人形师手下的四百多名幼童，他高喊撒旦的无情。

　　举义就是原罪送给监狱的礼物，这些人蓄谋太久了，久到让人差点忘记，年轻人们急于摆脱魔抓，隔三岔五问原罪什么时候能够一起逃出去，原罪因为没有十足把握，迟迟不开口，直到昨日监狱违约弃则，拿刀指向了四百多人。

　　监狱本以为这是一场和以往相同的暴动，但他们逐渐发现这场暴动很难压制，有人冲破中心区向监狱入口狂奔，有人借用人造人的身体对抗枪械伤害，那里血流成河，活着的人造人还在斗争。

　　人群的主体是一堆尚在接受监狱洗礼的年轻人，八百余人，从废弃场到实验室，死了的躺下的睡着的，在那一声警报中觉醒，他们积怨太久，麻木的灵魂从此不问生死。

　　“哥！哥！”谭禾拍击着原罪身后的人，随着门打开，外面的噪声异常剧烈，047推开了谭禾闯了进来，抓着谭十的手向外走：“带走046，你现在就走！”

　　谭禾推开047，047踉跄跌在地上，她狗咬人般扑向谭禾，原罪将按在了地上。

　　“凭什么！我哥凭什么要带走他，那种人只会拖后腿！哥，自己走……”

　　047挣脱出原罪，逼近谭十：“你答应过我的，带走046啊……你不能，骗我，带走046……”

　　谭十按住谭禾的手：“都走，我想带走能带走的任何人。”

　　“哥……”
　　“……”

　　四个人来到废弃场，谭十在人堆中寻找046的身影，只要是活着的人，哪怕还剩下最后一口气趴着也要向出口去，无数条在地上蠕动的驱虫争夺那一条道路，还有踏着脚下的人跌跌撞撞向前拥。

　　046那一张脸在无数赤脚下抬起，他大口喘着，“救……救我……”

　　细瘦的胳膊伸向047，一个人却无情踩了下去，骨头断裂，胳膊像条死鱼般落下，他张嘴渴望这群人能挤过人群救自己。
　　“……”

　　谭十没听清楚046喊了什么，但嘴型告诉谭十那是一声“姐姐”。

　　众人身后的枪声逼近，谭十挤了进去，这双机械臂有力地抓到了046的肩膀，将人从地上拔了起来。

　　“门开了！门开了！外面的门开了！”
　　有人在高呼。

　　原罪佝偻着身体：“门是强行打开的……控制区在中心区，没过多久还会被强行关闭……”

　　“开枪了！开枪了！揭竿起义的人又不是我，我不要吃子弹！”男人举着鸭舌帽跑了过去，人流逐渐向外走，地上铺满了尸体。

　　有些是抽魂逃出门，还有些是彻底死了。

　　他们身后的一梭子弹飞向046，谭十避之不及，回头看到047已经倒在了地上，她的身体被卷入无数人的脚下。

　　“呜！呜呜……”谭十背上的046挣着喊破了嗓子，抓着谭十胳膊的谭禾尖叫一声。
　　“哥，我害怕……”

　　“别怕……来哥前面。”谭十将046转到胸前，抓上谭禾的手将人带在面前，他转头寻找原罪，人山人海外看到了原罪绰绰的影。
　　“哥……”谭禾抓紧了谭十。

　　这一路谭十都在回头，确保原罪还在自己的视线内，可走到那扇镜门前，人群像一池洪水推着谭十跌了出去，谭十的头狠狠撞在监狱的石柱子上，他睁开眼，监狱的门开始缓缓冻结，一双手嵌在门的另一端抓着谭十脚踝想借力爬出来，谭十发现门在关闭的同时，这个人的力气也会变大很多倍，吸卷着自己的身体。

　　他向后推，还是无法避免被卷进去，里面枪声密麻，几发子弹落在谭十身侧，抓着他的人正是维修工，维修工的腿中枪了，他汗流满面，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中枪那瞬间，他啊着嗓子，鼻涕落在谭十手上向前攀爬。

　　“救，救……我……”

　　谭十爬起身，地上抱腿滚动呻吟的人无处不在，他抓着一条条人命向外扯，却看到了原罪。

　　原罪靠在墙壁上，中弹的肩膀血流潺潺。“谭十……”原罪想要伸手递给谭十，身子失衡跌在地上开始爬向谭十。

　　可谭十的手掠过自己带走了其他人，原罪向前爬几步，咳出血后对着地面喘息。

　　“谭十……谭十——谭十……”原罪喊破了嗓子，门外的谭禾仍是如此，谭十带走最后一个人再也没有进来过，他宁愿救那么多人，也不愿意带上自己，是没有看到自己，还是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原罪听到了谭禾说：“舅舅死了，谭家两条人命的仇报了——”

　　监狱外面，异常安静，所有人贪婪地呼吸着，岛民带着手电成群结队赶了过来，他们不相信这是平凡无故冒出来的人，小王一眼认出了谭十，看到了谭十腹部的伤口。

　　“哥……”谭禾捂住谭十的腹部，痛哭流涕，她向着镜子看了一眼，确认门彻底关闭，接着在监狱外的人群寻找原罪的影子，仍没有，“舅舅死了……”

　　岛民们向外运伤残的人，监狱的玻璃门发出碎裂的细响，监狱的梁柱开始摇晃，灰土碎屑扑簌簌向下掉，远离监狱的人们回头看，一切炸裂迸溅，毁于一瞬，谭十看到的玻璃后没有了人。

　　谭十被岛民抬着，北岛的星很亮，他睁着眼落着泪。

　　“舅舅给你讲个故事，传说人出生的时候，就会被天上的一颗神君认领，这是北斗七星，每年会下凡看你七次。”
　　“舅舅是神君吗？”
　　“为什么这么问？”
　　“舅舅每年都会来见我，我数了数，是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