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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扫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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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靖的房间在二楼,她提着箱子走上楼梯。
踏着水磨石旋转楼梯,尘土轻扬,一股许久未通风的陈旧味袭来。
书靖打开房间的门,宛如打开了记忆的匣子,所有美好的痛苦的回忆渐渐蜂拥而至。
熟悉的房间布置与她十年前离开时不曾有过变动,她抚摸着白色的床褥靠着床沿缓缓坐下,再一摸脸,泪湿了一手。
直到客厅的电话响声从传来,书靖连忙用手背擦拭了脸颊,跑下楼去,接听起电话。
电话是孟怀馨打来的,说让赵安山开车来接她到家里吃饭。
书靖应了下来,转身上楼换了身衣服,洗了把脸,就听见车停在楼下的声音。
孟怀馨和赵安山的家离孟家公馆有将近二十分钟的车程,驻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窄得仅限一辆黄包车通过,汽车开不进去,书靖和赵安山便下车走进巷子里。
正是吃饭的时间点,密集的巷子里各户人家的饭菜飘香,是书靖许久未曾感受过的烟火气。
往巷子里走了一百多米,赵安山走快两步到书靖前头,走上一户人家的石阶,推开大门,说到了。
这是一间旧平房,开门进去是天井,往里走正对着天井的是大厅,左右两边是房间。
天井中间有两个男孩在打闹,看上去已经有七八岁大,长相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书靖听孟怀馨说过她婚后不到两年便生了一对双胞胎。
“这是书靖表姐,快叫人。”赵安山喊两个孩子过来。
“表姐好。”两个孩子立马停止了打闹,怯生生地站在一旁,圆溜溜的双眼好奇地打量着书靖。
“这是以顺,这是以康。”赵安山分别介绍了两个孩子。
“你们好。”书靖温柔地微笑着。
若是当年她的那个孩子活了下来,应该比他们还要大了。书靖下意识地闪过这个念头。
那是个女孩还是男孩,长得像自己还是像......
书靖不敢继续想下去,想多了只会徒增痛苦。
恰时孟怀馨闻声从后厨里出来,招呼着:“书靖来了?快进来坐,等了许久担心你们路上出了什么事,到了就好。凤姨,可以开饭了,快把菜端上来。”
说完便拉着书靖到饭厅入座,以顺和以康乖巧地跟在身后。
书靖是客人,坐在主位,孟怀馨坐在隔壁,赵安山去厨房帮凤姨端菜。
两个孩子坐在书靖的对面,每上一道菜眼睛就亮一下,最后等菜上齐了,一副馋坏了的样子盯着书靖。
他们自小被教导有客人来吃饭要客人动筷子了才能开吃。但是今天这位客人似乎不同寻常,只有逢年过节才难得有机会吃的大鱼大肉竟然摆了满满一大桌。
他们很喜欢这个突然出现的表姐。
饭间孟怀馨问书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书靖在回国前就做好了计划,回道:“我打算先安顿下来,去找一份工作。等工作平稳下来,再去找一处房子。”
“你不住家里?”孟怀馨惊讶地问。
“房子太大,我一个人住不习惯。”书靖说。
“也是,”孟怀馨点点头,“你向来是娇生惯养的,那里也没有个仆人照顾你,起居都不方便。”
书靖没说话。
若是十年前,她的确称得上娇气,生活起居需要一大群佣人照料,出门少不了一行人为她忙前忙后。
然而十年改变了太多。
十年前书靖只身前往美国,她说着半聋半哑的英文,独自找房子,申请学校,找工作。她那时带的钱不多,为了和孟怀瑾彻底断绝关系不愿用他寄来的钱,由此过了很长一段十分拮据的日子。
由于英文不好,加上美国人对东方面孔带着无故的偏见,书靖吃了很多闭门羹。为了赚钱,她最后只找到了一份在餐厅后厨洗碗的工作,薪水是其他员工的三分之一。她一天只吃一餐,微薄的薪水用来支付房租和学费。
但这还远远不够。
她私下还要帮同学做作业写论文,甚至帮有钱的富家小姐少爷洗衣服,以此来赚取小费。
那些挥霍着美金的富家子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来自东方的任劳任怨的女孩,曾经也和她们一样,是个挥金如土的大小姐。
在餐厅洗碗的时候,书靖还要帮忙去前厅收拾桌子,打扫卫生,甚至帮同事收账。很快餐厅老板就发现了书靖的数学很有天赋,算数比其他员工快得多,便被将她提携成了收银员,薪水和普通员工一样。
书靖用两年时间便读完了学校的所有课程,修完了学分,提前拿到了毕业证和学位证。凭借母校的口碑和导师的引荐,她一毕业便找到了在一家中学当助教的工作。
虽然算不上富有,但靠着助教的工作已经能够解决温饱。两年后,书靖辞职,开始做家庭教师,教美国家庭和华人家庭的孩子中文。
她英文中文都好,教学水平高,在她所住的那一街区的美国太太里有口皆碑,很快她就得到了不菲的收入。
然而书靖已经习惯了由奢入简的生活,她将大部分收入捐给学校基金会和帮助中国留学生,只留了一小部分供自己正常生活。
孟怀馨当然不知道书靖在美国经历了什么,她嫁给赵安山后,日子虽没有在孟家过得那样富足,但终究是不用忧心钱的事。
赵安山在孟怀瑾的引荐下找到了一份薪水还算客观的工作,再靠着孟怀瑾给她的嫁妆,两人将日子过得有声有色,赵安山对她对孩子们都不错,是邻里们都羡慕的一对。
若是她了解书靖在美国的经历,定会心疼不已。如今家庭美满的孟怀馨见不得书靖孤身一人,问她:“书靖,你现在......是单身吗?”
“姑姑,我才回中国,怎么会已经不是单身?”
“还以为你在美国有正在交往的男朋友。”孟怀馨笑笑。
书靖在美国确实不乏追求者。
部分美国男人迷恋她身上独特的东方气质,那是异于西方女人的温柔与内敛。
她曾和几位美国男士约会过,发现他们不过是对东方文化有莫名的迷恋,他们将对东方文化热爱投射在女人身上,希望通过一个符合他们东方印象中的女人实现他们对东方文化的神秘想象。同时他们又带着高高的俯视,在表达对东方文化的赞许时又暗自展示自己的西方文化优越。
后来书靖就不再接受约会邀请。
她本来也只是为了交朋友,试图融入美国的生活,但是她的根不在美国,那里也不是适合她生长的土壤。
“那你可想找个人?有个人照顾你,我也好放心。”孟怀馨又问,“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
“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我还是想先安定下来,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书靖不算委婉地拒绝了。
“你是不是还......”孟怀馨话还没说完,便被赵安山打断了。
“怀馨,先让书靖吃饭吧,菜都凉了。”赵安山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孟怀馨碗里。
孟怀馨嗔了他一眼,也便不再继续提刚才想说的话。
聪敏如书靖,她当然明白孟怀馨想说的是什么。她想问书靖是不是还忘不了那个人,是不是还走不出过去那段情。
她感谢赵安山帮忙打断了孟怀馨的询问,因为她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饭后,三人一起去了墓地,给孟怀瑾上香。
孟怀瑾的葬礼在一个月前就办成了,葬礼遵从遗嘱一切从简,只邀请了一些至亲好友,加起来不过十人。
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人在报纸上看到刊登的讣告,自发前来送葬。他们都曾受过孟怀瑾的关照,为他的离世惋惜。自发前来的竟有二十多人。
“自你走后,大哥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他是突染恶疾去世的,从生病到去世不过短短三天,他走前还想再见你一面苦苦撑着。我给你发了电报想让你赶紧回来,但已经来不及了。”孟怀馨将祭品一一摆到墓碑前。
孟怀瑾的遗照镶在冰冷的墓碑上,那简直不是书靖记忆里的爸爸。
她所见过的爸爸是身宽体胖的,面色光亮红润,嗓门洪亮如歌,而不是照片上瘦骨如柴,犹如被嚼过的甘蔗渣,干枯,暗淡。
书靖的心如同被密密麻麻的细针扎着。
“爸爸,我回来了。”书靖扑地跪在地上,泪珠大颗大颗地往地上砸,颤抖的手抚上黑白的小寸照片,心碎地喊着:“爸爸......爸爸......”
十年了,她已经十年没有喊过这个称呼。
可是已经太晚了,她的爸爸已经不在人世了。
孟怀馨悲恸地将头埋在赵安山的胸膛里,默默抽泣。
此刻书靖心中尽是悔恨,如若不是她一别十年,父女俩的最后一面,不会是带着恨意的断绝关系。当年书靖心如死灰地留下一句“爸爸,我恨你”便远走他乡。
今年的书靖二十八岁,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莽撞任性、不顾一切、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小女孩。当年的事,她早就懂得不止站在自己的角度判断是非对错。
尽管当年,她的爸爸亲手杀死了她刚刚出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