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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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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去世了,速归。
收到这封来自中国的加急电报时,已经在美国待了十年之久的孟书靖有些愕然。
她坐在美式风格的公寓的公用客厅里,攥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脑海里却没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想法。
只重复着同一句话。
爸爸死了。
爸爸死了。
爸爸死了......
房东黛西是个六十多岁的白人老太太,留了一头齐至下巴的整齐短发,白发与金发份量相当。
她刚刚从超市采购回来,怀里抱着一大袋食物,看见书靖呆坐在客厅中间,脸色惨白。她瘪平的嘴唇向下一抿,用尖锐的细嗓说道:“Miss Meng,请不要无所事事地坐在公共区域。”
她边说边走进厨房,像是在自言自语却用在场的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上帝保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里有人去世了。”
当晚,书靖敲响了黛西太太的房门。
黛西太太穿着睡衣,高耸的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快要滑到鼻子底部。她没等书靖说明前来的缘由便先声夺人,抱怨道:“孟小姐,我不是说过没什么事不要来找我吗?”
这是五年前书靖搬入这座公寓后黛西太太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事实上这五年来书靖从未前来打扰过。
“抱歉,黛西太太,只是我有比较重要的事情要和您说一声。”书靖语气平和地说。
她来美国有十年之久,英语早就说得与当地人一般流利,目前是一位中文教师,给华人和美国家庭里的孩子们教中文。
但黛西太太还是假装没听清让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才心满意足地问道:“有什么麻烦事需要我帮忙吗?”
“不,并不是什么麻烦事,”书靖说,“只是我要离开这里了。”
黛西太太意外地“噢”了一声,说话竟然打了个结:“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你找到更好的房子了?”
“不是的,我要离开美国了,回到中国去。”
书靖以为这是个艰难的决定,但当她说出要回到中国去时,却是意外的坚定。
是的,她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承载了她上半辈子的回忆的故乡去。
一个月后,在普通的十月的凉爽的早晨,来自美国的轮船逐渐靠近上海的港口。
将近一个月的海上通行让船上的每个人看起来都面如土色,耗尽了气力。
书靖穿着一身白色长裙站在甲板上,头上戴了简单的珍珠发箍,衬得黑发如绸。她面色白皙,甚至有些苍白。淡淡的双眉略显忧愁,微垂的双眼明亮却空洞。海风将她的长发与裙边吹起,单薄的身体像茉莉花瓣一般脆弱,下一秒随风而逝。
轮船停靠在码头,呜的一声长啸。书靖随着人群下了船,很快就看见来接她的人正在朝她挥手。
孟怀馨是书靖的姑姑,比书靖大十岁。如今年近四十,体态丰腴,脸圆而红润,反而不显年纪,看起来比书靖大不了几岁。
那份传递着爸爸孟怀瑾去世消息的电报,就是出自她的手。
“姑姑。”书靖提着箱子过去。
近乡情怯,书靖叫了人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国外待久了的她也有了些外国人的做派,与人保持一定的距离感。
“书靖!”孟怀馨却很是激动,抓着书靖的胳膊看了又看,上下抚摸,“瘦了,瘦了。”说着说着,眼眶骤然变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手帕掩了掩鼻子。
十年前书靖和孟怀馨很是亲近,关系情同姐妹,虽然分离了十年,但毕竟血浓于水,书靖见姑姑这样,也忍不住酸了鼻头。
怕孟怀馨再继续伤心,连忙和她说话:“姑姑,我回来了,你近来可好吗?”
“好,好得很。”孟怀馨回道,“先回去吧,你姑父在外边守着车子等着我们呢。”
十年前书靖前往美国后便和家里断绝了联系,直到几年前孟怀馨费尽关系才找到了书靖在美国的住址和联系方式,重新有了联络。孟怀馨已经结婚的消息在她们为数不多的书信往来中有所透露。
但是书靖没有想到,和孟怀馨结婚的人竟是赵安山。
“这是安山,书靖你还记得吗?”孟怀馨介绍说,“你去了美国后,我们很快就结婚了。”
书靖点点头,不习惯地叫了声“姑父”。
“哎。”赵安山应了一声,上前接过书靖手里的手提箱,放到车子的后面。
书靖和孟怀馨坐在后座,赵安山负责开车。
汽车缓缓驶出拥挤的港口,沿着陌生而又熟悉的道路前进。
上海的变化不可谓不大,街上多了些人,多了些车,人力车与汽车交叉穿行,饭店、银行等高大建筑林立,繁华了不少。
书靖面上不动声色地看向窗外,内心却波涛汹涌。
孟怀馨和赵文山居然结婚了。
爸爸不是一直都反对他们结婚的吗?甚至曾放言要是孟怀馨执意与赵文山结婚,他就不认孟怀馨这个妹妹,要和她断绝关系。
那时十五岁的书靖还在读中学,二十五岁的孟怀馨已经从英国留学回来。她崇尚恋爱自由,追求新式婚姻,便很快和在码头搬运货物的工人赵安山谈起了恋爱。
孟怀馨个子娇小,明媚动人,赵安山体格高大,相貌堂堂,单从外表看是很般配的一对。
书靖是第一个知道两人恋情的人。因为孟怀馨经常借口带她去逛街,实则是偷偷去和赵安山约会。
逛街、吃饭、看电影、去郊外游玩......书靖眼看着孟怀馨和赵安山越来越亲密。
处于情窦初开的年纪,书靖忍不住幻想,将来她会找到什么样的男朋友,会谈怎样一段恋爱。
但是幻想如水月镜花,一颗小石头便能将其击碎。
爸爸孟怀瑾对孟怀馨的恋情持反对态度,他觉得和这个穷小子玩玩可以,真要谈婚论嫁是不可能的。
孟怀瑾比孟怀馨大十五岁,在她才几个月大的时候双亲就先后病逝了,孟怀瑾几乎是一把屎一把尿地将尚在襁褓的孟怀馨拉扯长大。
从小到大孟怀馨没有体会过一天什么叫苦,孟怀瑾去拉黄包车,去街上摆摊擦鞋,当过司机,当过船员,赚到的每一分钱给妹妹吃饭买衣服供她读书。
直到后来他跟着一个香港老板南下做生意,走运地赚了一笔不菲的财富。回到上海后他便开始摸爬滚打自己做买卖,凭借前些年做苦力积累下的社会经验和人脉,很快就将生意做大,不过几年就摇身一变,成了上海有头有脸的富商。
孟怀瑾既是大哥,也是父亲。
过过穷苦的日子,孟怀瑾更知道没有钱的日子何等没有尊严,吃不上饭的滋味是何等煎熬。
他希望孟怀馨能找到门当户对的对象,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孟怀馨知道大哥对她有恩,这份恩情这辈子也还不清,她从小就听大哥的话,孟怀瑾让她往东,她绝不往西。
但孟怀馨早就爱上了赵安山,她的人她的心她的爱全部交付给了这个人。没办法嫁给赵安山,她也绝不嫁给其他人。
给她介绍的富家子弟被一一拒绝,不谈恋爱,不去社交,就这样蹉跎了几年,孟怀馨已经来到了很难嫁出去的年纪。
然而孟怀瑾还是没有松口,大不了养她一辈子,他这样想。
汽车开始上坡,慢慢开往半山腰,转了个弯,孟家公馆就映入眼帘。
高大的铁门伫立,门后便是空旷花园,位于花园中央的水池已经干涸,喷泉没有出水。穿过花园,正中间便坐落着法式古典主义风格的三层别墅。
三人下了车,大门紧锁,如今已经没有守门的佣人前来开门。赵安山便亲自去把高大的铁门推开。
书靖和孟怀馨在门前驻足,这栋别墅都是她们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如今物是人非,两人都在心里叹了口气。
孟怀馨说:“大哥去世后,家里的佣人都被遣散了,我也不常回来。这么大的房子,如今一直空着。”
和赵安山结婚后孟怀馨便搬出了孟宅,逢年过节才来一趟。
“大哥说如果你回来,这个房子就是你的。你继续住着也好卖掉也好,自己抓主意。”她突然哽咽起来,“如果你不回来,就将房子卖掉,钱还是留给你。”
谈到孟怀瑾,孟怀馨悲从中来,情绪不能自已,泪水打湿了手帕,“大哥他很想你,临死前还念着你的名字。”
“我该早点回来的。”书靖满心悔憾。
她没想过自己回国的原因会是孟怀瑾去世了。她对孟怀瑾有恨,经历了生离,却没想过死别。
十年,什么爱什么恨早就散了。
但是是什么驱使她回来了呢?书靖忽然心口一疼,像是心上的一道疤被揭开了,露出了黑黢黢的洞。
“如今你回来了,就住在家里吧,我已经请佣人里外打扫了。”孟怀馨整理好情绪,鼻子被她擦得又肿又红。
府邸的外墙水刷石工艺,呈珍珠白色,质感细腻,尽显豪奢,远远望着优雅严谨,走近了看却毫无生机活像一堆阴森森的白骨。
枯黄的落叶堆积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秋风卷起,更添了一份萧瑟的寒意。
她回来了,回到了这个埋葬了她前半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