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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你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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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在枯林中簌簌作响,时不时掺杂些什么东西的尖利哀嚎声。。
苟玉坐在火堆旁,手里那个沾满粘液与血迹的香炉已经被她用衣角擦了又擦,直到边缘的铜绿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她没有睡。
那对双生蛇也没走远。
她能听到林子里传来的动静,沉重黏腻的拖拽声。
她分不清是蛇尾还是别的什么。
细碎的低语被风吹散,反而更加听不真切。
“……赶走。”
“……不……母亲……喜欢。”
是那兄弟俩在交谈。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蛇类特有的嘶嘶尾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苟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香炉冰凉的边缘。
赶走?
把什么赶走?
她喜欢?
信息太少,她将这些记进脑子里,等待着下一次的拼凑。
苟玉再一次问自己。
她到底是谁?
她是否只是一个占据了这具躯壳的流浪魂魄。
每当她试图深想,灵魂深处那股被针线反复穿刺的剧痛就会准时袭来,逼迫她停下思考。
沙沙
枯林深处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苟玉猛地抬头。
那不是它们归来的动静,那是一种……轻盈的,带着某种期待的踩踏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踮着脚尖,在暗处窥视着火堆旁的她。
火光只能照亮身周三尺。
在那光晕的边缘,枯树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在蠕动。
苟玉屏住呼吸,将香炉握得更紧。她没有叫喊,只是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忽然,那蠕动的东西停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阴影里伸了出来,搭在了一截枯死的树干上。
“母亲……”伴随着弟弟的声音,那只苍白的手快速缩回,好像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弟弟正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几根枯柴,漆黑的眼珠里带着几分疑惑:“母亲……在看什么?”
“没什么。”苟玉压下心头的寒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弟弟刚才出现的方向。
那只手,是从与弟弟相反的方向伸出来的。
那不是弟弟。
“母亲……冷吗?”苟阑似乎没察觉她的异样,红尾兴奋地轻轻拍打着地面,带起一阵尘土,“哥哥……抓到了它。”
抓到了它?
它是什么?
没等她问出口,黑色的蛇尾摇曳着来到她的身旁,手里赫然抓着一只硕大的兔头。
头颅足有她五个拳头那么大。
鲜红的黏腻的血液顺着头颅流下,滴滴答答,被地面的黄灰侵蚀……
洁白的兔毛上不知沾染了什么,显得有些灰扑扑的,那鲜红的眸子黯淡,正死死地盯着她的方向。
火光跳跃,将那只硕大的兔头照得忽明忽暗。
苟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死死咬住牙关,将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水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不能吐。
她不该如此软弱。
哥哥歪了歪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将硕大的兔头扔入火堆之中,暗红色的血液瞬间渗入漆黑的被烧成碳的枯枝之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灰黑的眼珠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呆板,带着一种等待夸奖的笨拙。
“等……再吃。”
他的声音有些干哑,像牙牙学语的孩童。
那张类似于人的脸上,嘴角努力向上扯动,试图模仿出一个笑的表情,却只让人看到满口森白的利齿。
弟弟则在一旁兴奋地吐着蛇信,猩红的舌尖在火光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母亲……爱吃。”
苟玉的目光从那只死兔身上移开,落在哥哥那条覆盖着黑色鳞片的手臂上。
他的指缝间还残留着暗色的血迹,指甲边缘因为刚刚的搏斗而翻起了一小块鳞片,渗出透明的黏液。
她伸出手,指尖在接触到那冰冷鳞片的瞬间,依旧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抓它……很危险吧?”苟玉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哥哥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灰眼珠微微颤动。
“母亲……不。”他生硬地回答,但那条原本紧绷的黑色蛇尾,尾尖无意识地在地上轻轻点了点。
焦糊味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直冲鼻腔。
那颗硕大的兔头在火堆里滋滋作响,边缘已经卷曲发黑,暗红色的血珠渗进炭火里,发出卡兹的爆裂声。
那双原本黯淡的红眼睛,在火光的炙烤下,竟像是重新活过来一般,死死地盯着苟玉。
她甚至能想象到,这东西烤熟了之后,这东西一口咬下去,里面流出来的不是肉汁,而是温热的血浆。
弟弟的尾尖无意识地在地面数着节拍。
终于。
“母亲……熟了。”它摇曳着鲜红的蛇尾来到她的身旁,蛇信飞快地卷走不小心溅到她手背的兔血。
苟玉忍住恶心,她看向哥哥。
他那张死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灰黑色的眼珠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显得空洞又诡异。
他伸出覆盖着黑色鳞片的手,那长着尖利指甲的手指竟然异常灵活地从火堆里把那个焦黑的兔头夹了出来,放在了一片宽大的枯叶上,然后双手捧着,递到苟玉面前。
动作笨拙,却很恭敬。
弟弟苟阑则盘踞在旁边,蛇尾兴奋地拍打着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他那双漆黑的眼珠里闪着天真的光,猩红的蛇信子在唇边飞快地吞吐:“……爱吃”
爱吃?
苟玉看着眼前这坨黑乎乎的兔子头颅,她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在她的潜意识里,似乎没有人类会爱吃这种东西。
她抬起眼,见它们的脸上带着急切,催促。
接过用枯叶包裹着的硕大兔头,她走到弟弟面前:“我们一起吃。”
眼前的弟弟在她走过去的瞬间,红蛇蛇尾已经不受控制的躁动起来,话语声落下的瞬间,她清晰的看见弟弟的脸上崩射出巨大的惊喜。
她唇角的笑意真了三分。
这个弟弟比哥哥似乎要单纯的多,或者说弟弟要比哥哥更情绪外露。
或许突破口会是他。
那颗焦黑的兔头在枯叶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火堆里,炸开一朵朵带着腥气的油花。
弟弟那双漆黑的竖瞳猛地收缩,“母亲……分享?”他低头看着那焦糊的兔头,又抬头看看苟玉。
“嗯。”苟玉点了点头,目光却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微笑的表情,“我们一起分享。”
这并不算的上是谎言,她的本质的确是分享。
苟阑的蛇尾瞬间绷直,“不……母亲……吃。”
苟玉垂了垂眉,她分明见这畜牲似乎对她的行为感到惊喜,甚至是受宠若惊,但是他为什么会拒绝?
她沉下脸:“你吃。”
在没有得知自己与这一双蛇妖的底细之前,这个行为无异是极为冒险的。
她的额角已经渗出豆大的细汗,她等待着,或许期盼着,这只蛇妖能给给她想要的答案。
果然,面前的蛇妖脸上散发出不安的光彩,他有些躁动了。
苟玉微微眯起眼,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是听从母亲的。
还是会扑上来撕碎她。
她等待着他的动作,也捏紧了手中的香炉。
时间慢慢流逝,她胸膛的心跳已经充斥在她的耳膜,她甚至已经开始后悔,这太冒险了。
下一秒,鲜红的蛇尾动了。
它的头幻化成巨大的蛇头,鲜红艳丽,跟她手中的兔头一样,不,甚至还要更大。
瞳孔剧烈收缩,漆黑的竖线缩成针尖大小。
它近乎小心翼翼的垂下头。
苟玉甚至能看到它张嘴时崎岖不平的上颚,尖利的毒牙,细长又猩红的蛇信。
鳞片在月光下甚至泛着赤光,苟玉仰着头,她能清晰地看见它喉间滚动的吞咽动作,那双漆黑的竖瞳里倒映着她苍白的脸,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卑微。
她有种诡异的满足感。
就该这样。
就该这样。
就该这样。
“谢谢…母亲。”蛇头发出的声音依旧稚嫩,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它张开嘴,对于苟玉来说巨大的兔头,被它轻易吞下。
苟玉看着它,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没有退缩,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漆黑竖瞳。
只是垂落在腰间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苟……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