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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她不是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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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由浓黑转为尘郁的蓝,但这似乎没什么差别。
因为门外还是一片雾气,甚至比黑夜时来的还要浓烈。
缠绕着她的蛇尾动了动,缓缓松开了。
身侧那条沉重的尾巴也移开了。
苟玉听到衣料摩擦和鳞片滑过地面的声音。
它们似乎起来了。
她依旧维持着沉睡的姿态,呼吸平稳。
悉悉索索的声音在破庙里响起,似乎在收拾什么,又像是在低语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嘶嘶的,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或者说滑行行慢慢向她靠近。
弟弟冰冷的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母亲……”他唤道,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和一种奇异的亲昵,“天亮了。”
苟玉这才适时的悠悠转醒,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弟弟放大的,妖异俊美的脸,以及他身后,哥哥沉默伫立的黑色身影。
晨光从破败的门窗缝隙挤进来,给两人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微光,却驱不散他们身上那股非人的阴冷气息。
苟玉撑着地面坐直身体,一夜的僵卧让她浑身酸痛。
她看了一眼门外泛白的天色,又看了看面前的所谓的儿子们。
哥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用一块看起来相对干净些的布包着。
见她醒来,他走上前,将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带着血丝,但又半生不熟的不知名肉类。
“烤过的。”他言简意赅。
弟弟也凑过来,手心里是跟红彤彤的,跟昨天一样的果子。
苟玉看着眼前诡异的早点,她口水不自觉的分泌。
她实在是太饿了。
她伸出手,将那块肉接过,唇齿咬进皮肉,带出腥甜的血水。
虽然卖相难看,味道却出乎意料的不错。
哥哥见她吃下去,唇角又裂了裂。
弟弟一直看着她,见她吃了肉,立刻殷切地将一颗红果子递到她嘴边。“母亲……”
苟玉看着近在咫尺的鲜红果实,那甜腻的香气再次钻入鼻腔。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却没有吃,只是将果子递给哥哥。
“你们也吃。”她说。
哥哥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他犹豫片刻,最终只轻轻拿了一个放在掌心。
弟弟也欢快拿起一颗红果子,整个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鲜红的汁水从他裂开的嘴角溢出,被他猩红的蛇信灵巧地舔去。
苟玉移开目光,这才放下心来,不自觉地摩挲着沉甸甸的布袋。
白天了。
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继续留在这破庙里?
还是去别的地方?
她必须要知道更多的信息。
“我们……”她斟酌着开口,声音因为干涩而显得有些沙哑,“一直住在这里吗?”
咀嚼声停了下来。
两兄弟同时看向她。
哥哥灰色的眼珠里没什么情绪,弟弟则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
“这里?”弟弟重复了一遍,环顾了一下破败的庙宇,然后摇了摇头,蛇信飞快地吐了一下,“带母亲……回家。”
带母亲回家?
苟玉心中一动。“从哪里来?”
弟弟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妖异的脸上露出一种天真的迷茫。
“从……家里?”他不太确定地说,然后看向哥哥。
哥哥沉默地吃着红果子,没有回答,只是那深灰色的眼珠,沉沉地落在苟玉脸上。
它似乎是怀疑了?
苟玉换了个问题:“那……我们要去哪里?”
这一次,哥哥开口了,声音依旧嘶哑低沉:“回家。”
“家……?”苟玉追问,“家在哪里?”
哥哥看着她,裂开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母亲忘记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苟玉心头一凛,面上却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痛苦,她抬手按了按额角,低声道:“我……是有些记不清了,头很疼……”
弟弟立刻凑了过来,冰凉的手指想要触碰她的额头,被苟玉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漆黑的眼珠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郁,但很快又被担忧取代。
“母亲,疼?”他问。
“嗯。”苟玉低低应了一声,蹙着眉,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又为什么要……回家?”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两兄弟的反应。
哥哥放下了手里的果核,灰色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
他沉默了很久。
“你病了。”他终于说,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他会治好你。”
他会治好你。
他是谁?
苟玉心中疑窦丛生。
“他是谁?”她追问。
哥哥灰黑的眼珠子看她一眼,却没有再回答。
他站起身,黑色的衣袍下摆扫过地面。“回家……”
回家吗?
这一回她很轻松的走出了这座荒庙。
外面不是她想象的浓雾,而是一望无际的,枯林与水洼。
就连空气里也带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吸进肺里凉得刺痛。
苟玉站在门槛上,看着眼前这片死寂的灰蓝世界。
枯树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像是被无形的手硬生生折断的骨头,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脚下的黄泥地十分干燥,仿佛一阵风吹过,便会掀起一阵黄灰。
身后传来黏腻的拖拽声,两条蛇尾一黑一红,在干涸的地面上滑出一到摇曳的痕迹。
“母亲,走。”哥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嘶哑得像钝刀在磨石上反复拉扯。
苟玉没有回头,只是紧了紧袖中那个冰冷的香炉。
昨夜的水洒了,今晨的肉稍微能让她的腹部好受一些。
这具身体的饥饿感是真实的,而这种真实感,正在一点点消磨她对这对这两个非人类的恐惧,转而变成一种更为危险的依赖。
她不能依赖怪物。
“家在哪里?”苟玉终于问出了没问完的问题。
她需要知道边界,需要知道这个牢笼有多大。
弟弟的红尾游走到她身侧,那张妖异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个天真又残忍的笑容:“很远……翻过山。”
“山在哪里?”苟玉追问。
“母亲……看不见吗?”弟弟歪了歪头,猩红的蛇信子飞快地舔过嘴角,“那里。”
顺着他的手指,苟玉眯起眼。
在枯林与灰蓝的交界处,隐约能看到一道起伏的黑色轮廓。
那不是山,更像是某种巨兽伏在地平线上喘息时隆起的脊背。
“走吧。”苟玉深吸一口气,率先迈出了脚步。
走出几步后,她下意识地回头。
那座荒庙依旧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庙门黑洞洞的,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
庙宇正中间,那尊被网纹金线黑布紧紧盖住的神像,在没有风的清晨,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
苟玉心头一跳,加快了脚步。
这一走,便是大半日。
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逝得极其缓慢,太阳像是一块挂在天上的灯泡,没有温度,位置也没有丝毫变化。
苟玉的体力在迅速透支。
她的身体似乎并不强壮,脚底磨出了水泡,那种未醒时的刺痛感若有若无。
更让她不安的是,那对蛇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疲惫。
“母亲,累……。”哥哥停下脚步,灰色的眼珠死死盯着她苍白的脸。
“没关系”苟玉硬撑着,她不想在这个地方停留。
这个地方给她一种阴冷的感觉,比面对这双蛇妖时更甚。
弟弟苟阑却忽然凑近,冰冷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腕,那触感像是没有温度的冷血蛇皮。
“母亲……你很累了。”他抽了抽鼻子,漆黑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忧伤。
苟玉强忍着胳膊上再一次爬起的鸡皮疙瘩,她极小的后退了一步。
这种反应似乎让苟阑有些受伤,他扁了扁嘴,那张在人类世界里也算的上顶级的面容露出一丝委屈的表情。
但他什么也没说。
“你累了。”哥哥低沉地开口,再次陈述。
他庞大的黑色蛇尾缓缓抬起,在泥地上轻轻拍打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苟玉毛骨悚然的动作。
他缓缓地,笨拙地半蹲下来,黑色的衣袍下摆铺开,露出里面覆盖着细密暗色鳞片的膝盖。
“上来。”他说。
“什么?”苟玉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背你。”哥哥的声音没有起伏,那张嘴虽然已经恢复了正常,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以前也是。”
以前也是?
苟玉的脑海中依旧是一片空白,但看着那双毫无感情的灰黑眼珠,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对双生蛇妖,似乎对母亲有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执念。
这种执念超越了物种,超越了理智,甚至超越了他们自身的怪物本能。
他们在模仿人类。
模仿一个家庭,模仿一段母子关系。
而她,既是观众也是演员。
苟玉的理智在尖叫着拒绝,但她的身体实在是太累了,这种对未知的不安与疲惫让她鬼使神差地向前挪了一步。
“我背你。”哥哥又重复了一遍,甚至将头压得更低,那张冷淡的脸上,竟然努力挤出了一丝……讨好?
苟玉咬了咬牙。
我是母亲,我是母亲,我是母亲。
她努力催眠自己,让自己更好的进入角色。
母亲是不会害怕孩子的。
尽管如此,她伸出的手依旧颤抖,搭在了哥哥伸过来的手臂上。
那触感坚硬、冰冷,覆盖着粗糙的鳞片。
她借力爬上了宽阔的后背。
哥哥的体温很低,贴在他背上,苟玉感觉自己像靠在一块千年寒冰上。
但奇怪的是,这种冰冷并没有让她感到不适,竟让她的身体少见的松懈下来。
或许。
她真的是这双蛇妖的母亲?
不!
几乎是这个想法刚一出现,她就感受到这具身体强烈的抗拒感。
“走。”哥哥低吼一声,蛇尾有力地一卷,带着她稳稳地向前滑去。
弟弟苟阑在旁边游走,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孺慕和一种令人不安的占有欲。
夜幕再次降临得毫无征兆。
哥哥将苟玉放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这里勉强能算个营地。
“生火。”哥哥对弟弟下令。
苟阑听话地去捡拾那些枯死的树枝。
他的动作很轻盈,似乎是很习惯这种伙计。
苟玉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看着它们忙碌的背影。
哥哥正在用那双长着尖利指甲的手,笨拙地试图钻木取火。
火星偶尔溅起,映亮他那双非人的没有情绪的双眼。
他们为什么会需要火?
这个发现让苟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蛇类通常不惧寒冷,也不需要火光。
但这两条蛇妖,似乎在极力适应人类的生活方式。
早晨的生肉是烤过的,会用叶子取水,他们甚至需要睡眠。
有人教化了它们。
是谁?
是她吗?
这个认知让她心间不自觉地发软,她惊讶于自己的变化,她将这归咎于这具身体的意志。
弟弟抱着一堆柴火回来了,火终于点燃。
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部分黑暗,也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在岩壁上扭曲舞动。
“母亲,吃。”哥哥递过来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肉,这次比清晨的要熟一些。
苟玉接过,机械地咀嚼着。腥甜的肉汁在口中蔓延。
“你们……”苟玉试探着开口,火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我是……什么样的?”
空气瞬间凝固了。
正在喝水的弟弟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珠死死盯着苟玉。
哥哥的动作也僵住了,他灰色的眼珠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是痛苦?是愤怒?还是怀念?
“你……”哥哥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死了。”
“怎么死的?”苟玉追问,心脏狂跳。
“被……埋了。”弟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快意,“把你挖出来……。”
它们词不达意,但苟玉的手一抖,肉掉在了火堆里,发出“滋啦”一声响。
被埋了。
和她醒来时听到的对话一模一样。
“那我……”苟玉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是母亲吗?”
哥哥缓缓抬起头,火光在他灰黑的眼珠里跳动。
“你是……母亲。”他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你是我们的母亲。”
“你是……母亲。”弟弟凑过来,猩红的蛇信子舔过苟玉的耳垂,带来一阵黏腻的恶寒,“你是母亲……”
苟玉下意识地扬起慈爱的笑,这是她求生的本能。
如果不是她胆子足够大,她应该已经被这诡异的一幕活活吓死了。
“母亲……”哥哥尾尖不安的躁动,“不要问……”
“以前的事……”弟弟痴痴地笑着,圆黑的瞳孔紧缩很快变换成竖瞳,“不要……问。”
苟玉僵在原地,看着眼前两张非人的脸。
火光在他们眼中跳动,映出两个扭曲的,渴望母爱的怪物。
她明白了。
她是母亲,又或许不是母亲。
或者说以前的她跟这两个怪物可能有匪浅的关系,但现在的她呢?
她到底是谁?
是被塞进这具躯体的流浪魂魄,还是她就是苟玉?
在这想法产生的瞬间,她从灵魂深处又产生一种熟悉的刺痛感。
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我饿了。”她说,“再去弄点吃的吧。”
哥哥和弟弟对视一眼,它们的反应似乎慢了一拍。
但听话地起身,消失在黑暗的林子里。
苟玉坐在火堆旁,听着远处传来的窸窣声和某种非人的嘶鸣。
她悄悄从袖中摸出了那个沾满血迹的香炉,紧紧攥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