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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想抱你 雨星袒露内 ...

  •   寒假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我又去见了她。

      这次不是在商场,不是在蹄花店,不是在画室。

      她带我去了一个我从没想过的地方——她家的天台。

      蓉市的老居民楼,二十多层,顶楼有一个公共天台,平时没什么人来。她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冬天的风呼地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冷吧?”她回头看我,“这里冬天没什么人。但我觉得……这里看天最好看。”

      我跟着她走到天台边缘。

      然后我愣住了。

      蓉市的天际线在眼前铺开,远处的建筑像积木一样密密麻麻,近处的居民楼顶上晒着各色棉被,再往下,马路上车流如织,小得像蚂蚁搬家。

      但最让我移不开眼的,是天空。

      冬天的天,是一种很干净的蓝。没有云,没有杂质,蓝得像被水洗过。太阳快要落了,西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橘红色的光,一点点往上染,像有人拿着画笔在天空上慢慢涂色。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我以前经常来这里,”她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远方的天际线,“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吹吹风,看看天,什么都想,又什么都不想。”

      “一个人的时候?”

      “嗯。”

      我站到她旁边,也趴在栏杆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带着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柠檬香。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说。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太阳慢慢落下去了。

      天从橘红变成紫红,紫红变成深蓝,深蓝里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我们就这样趴在栏杆上,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天黑下来。冷风刮在脸上,我的鼻子都被吹红了,手指冻得有点僵,但我不想走。

      她也不想。

      我看得出来。

      “季夏,”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想跟你说一些事。”

      “嗯。”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慢慢说。”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我以前有一段时间,特别特别不好。”

      “嗯。”

      “不是普通的不好,是那种——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不是‘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是‘又要撑一天’。”

      “有时候躺在床上,身体像被灌了铅一样重,动不了。不是不想动,是真的动不了。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别起来了,没用的,起来也是一样的’。”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明明什么都有——有地方住,有东西吃,有人在身边——但你就是觉得空。空的什么都不剩。”

      我听着,一声不吭。手在栏杆下面悄悄攥紧了。

      “最严重的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被风吞掉,“我会想——如果我消失了,会不会一切都好起来。”

      “不是想死,”她赶紧补了一句,好像在怕什么,“就是……不想存在。你明白吗?不是想结束,是不想开始。”

      我明白。

      我不完全明白——因为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但我在努力明白。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好了一点,又差了一点,又好了一点……反反复复,”她苦笑了一下,“像个坏掉的水龙头,拧不紧,一直在漏水。”

      “我试过很多方法。看书、画画、运动、和朋友聊天……有用,但不是一直有用。有时候上午还好好的,下午就不行了,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拉了一道窗帘,啪,全黑了。”

      她说到“啪”的时候,打了个响指。那个声响在天台上特别清脆,像什么碎了。

      “我爸妈不知道。他们……知道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妈会说‘你想开点’,我继父会装没听见。所以我就不说了。”

      “朋友呢?”

      “我没有很亲近的朋友,”她平静地说,“以前有过,后来她觉得我太消极了,就疏远了。我理解,没有人喜欢和一个总是不开心的人待在一起。”

      我攥紧了栏杆,手指发白。

      “然后我遇到了你。”

      她转过头来看我。

      天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的,像一个半藏在阴影里的人。

      “你是第一个——听到我说这些,没有跑掉的人。”

      “我不会跑。”

      “你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你不知道和一个‘总是不好’的人在一起,有多累。”

      “我不累。”

      “你现在是这么觉得,但以后——”

      “孙雨星,”我打断她,“你能不能不要替我决定我会不会累?”

      她愣住了。

      “你老是这样,”我转过头直视她,哪怕在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还没发生的事情你就先替我想好了结局。你觉得我会累,觉得我会走,觉得我会觉得你麻烦——但这些都是你以为的,不是事实。”

      “可我——”

      “我累不累,我自己知道。你觉得你是我负担的时候,我才累。你推开我的时候,我才累。你消失三天不理我的时候,我才累。”

      “不是你的不好让我累,是你不肯让我靠近让我累。”

      风吹过来,把我的话吹得有些散,但她听清了。我知道她听清了,因为她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笑出来的那种光,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想哭又忍住的光。

      “对不起……”她的声音哑了。

      “不用对不起,”我吸了吸鼻子,才发现自己的眼眶也是热的,“你也不用谢谢我。我们就……正常地待着就好。你好的时候我们打打闹闹,你不好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

      “但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你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你要告诉我。不是‘有点累’那种,是‘我真的不行了’那种。你告诉我,我来。”

      “你来干什么?”她小声问。

      “来抱你。”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肉麻。

      但我说了,而且我说的是真话。

      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围巾松了一半垂下来,鼻头冻得红红的。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只有一步。

      但这一步,从栏杆边上走到了我面前。

      她抬起手,攥住了我的衣角。不是牵手的力度,是那种——不确定你会不会躲开的试探。像溺水的人伸出一根手指,碰碰岸边,确认那里是实的。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僵了一瞬。

      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肩胛骨硌在我的手臂上,瘦得让人心疼。她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像是从来没有被人抱过。

      “别紧张,”我轻声说,“就……抱一下。”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搭在了我的腰上。

      不是攥紧,是轻轻地放着。像在学一个从来没有练过的动作,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来。

      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虽然天台上确实很冷——是那种积攒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流。

      她没有哭。

      但她把脸埋在了我的肩窝里,呼吸深深浅浅的,像海浪拍岸。

      我抱紧了一点。

      不是勒紧,就是——确认。让她知道这里是实的,不会塌,不会跑。

      天台上风很大,我的后背被吹得冰凉,但怀里是暖的。

      “孙雨星,”我在她耳边说,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我不管你有什么阴影。你让我抱就好。”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把头又往我肩窝里缩了一点。

      那一刻,蓉市的天台上,风声、车声、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音乐声,全都变成了背景。

      世界很大,但此刻,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抱着她,她抱着我。

      像两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终于靠在了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松开了我。

      退后一步,低着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好了,”她的声音还有点哑,但嘴角弯了起来,“你可以放手了。”

      “不放。”

      “……你赖皮。”

      “就赖。”

      她笑了,真正的笑了。不是社交场上那种礼貌的笑,也不是网上那种隔着屏幕的笑,而是——被风吹红了脸、眼角还挂着泪、但忍不住笑出来的那种笑。

      好看。

      太好看了。

      “走吧,”她拉了拉我的袖子,“冷死了,下去吃火锅。”

      “好。”

      下楼梯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忽然回过头来,伸出手。

      我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有一小块是暖的。

      我把它包在掌心里,像握住一颗小小的、还在燃的星。

      “季夏。”

      “嗯?”

      “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

      “那——”她想了想,“下次我请你吃火锅。”

      “好。”

      她转过头去,继续下楼梯。但我看到她的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火锅店就在楼下那条街上。

      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身上瞬间暖了起来。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翻菜单,每翻一页就“哇”一声——“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这个必须点”。

      和天台上的她判若两人。

      但我知道,这两个都是她。

      火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往里面下了一筷子毛肚,涮了七秒——她对这个时间拿捏得很准——然后夹起来送到我碗里。

      “吃。”

      “你自己不吃?”

      “你先吃,”她理所当然地说,“我投喂你。”

      我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是吃了。

      毛肚又脆又嫩,蘸了香油碟,香得要命。

      “好吃吗?”

      “好吃。”

      “那下次还带你来。”

      下次。

      她说“下次”了。

      不是“以后再说”,不是“看情况”,是“下次”。

      这是一个承诺。

      我吃着火锅,看着对面的她被热气蒸红了脸,一边往碗里夹菜一边碎碎念“这个也要吃”“那个也不能放过”,忽然觉得——

      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糟。

      至少,她愿意让我抱了。

      至少,她说“下次”了。

      至少,我们在一起吃火锅。

      至少,她笑了。

      发自内心的,真的笑了。

      那天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我给灰灰发了一条语音——虽然它听不懂,但我就是想说。

      “灰灰,我今天抱了她。”

      “她好瘦,你肯定想不到有多瘦。但是——她抱我的时候,很用力。”

      “她应该很怕,怕我会跑掉。但我不会。”

      “你在家乖乖的,等我回去。”

      “还有——替我亲她一下。不对,替我亲你一下。不是亲她。算了,你们俩都亲一下。”

      说完我才发现自己语无伦次了,赶紧删掉重新录。

      结果录了三遍都不满意,最后放弃了,发了张火锅的照片给灰灰的相册——对,我给它建了一个专属相册,里面全是它的照片和我想跟它说的话。

      室友看了我一眼:“你是在跟狗说话?”

      “对。”

      “……你是不是该找个对象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偷偷笑了。

      对象?

      也许——算是吧。

      也许不算。

      但至少,她让我抱了。

      至少,她没有推开我了。

      至少——

      我抱着手机,看着她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

      Sun:季夏,今天是我这半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Sun:晚安,小朋友。

      Sun:[月亮]

      我回了一句:晚安,姐姐。

      然后关了灯,把手机贴在胸口。

      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很有力。

      像在说——

      我还在。

      她也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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