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你的阴影部分》夏拾叁

13、阴影 季夏慢慢知

　　她告诉我的东西，从来不是一次说完的。

　　像拼图，一片一片地掉出来。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个细节，有时候只是一个表情——但她不知道，每一个碎片都被我小心翼翼地接住了，存在心里，慢慢拼凑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第一片拼图，是关于她妈妈的。

　　那天我们在打王者，她选了辅助，我打了射手，配合得还算默契。打到一半，她忽然说：“季夏，你和你爸关系好不好？”

　　“还行吧，”我一边走位一边说，“他话不多，但对我挺好的。”

　　“那真好。”

　　“你呢？你和你妈——”

　　“我爸妈离婚了，”她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游戏音效盖过去，“我六岁那年。”

　　我手一抖，角色直接撞墙了。

　　“抱歉——”

　　“没事，”她笑了一声，“很久以前的事了。”

　　游戏继续。但我已经没办法专心了。

　　“后来呢？”

　　“后来我妈再嫁了，我就跟着她。继父人还行，就是不太管我。我妈也忙，新家庭嘛，后来又生了弟弟……”

　　她顿了一下。

　　“我就变成了那个‘多余的人’。”

　　这四个字她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听到了她声音里那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所以你从小就——”

　　“从小就学会了自己待着，”她接了我的话，“一个人画画，一个人逛街，一个人吃饭。习惯了。”

　　游戏里她放了一个完美的技能，救了我一命。

　　“谢谢你，”我说。

　　“不客气，”她的语气又变回了平时的轻快，“我可是最强辅助。”

　　但我知道，那句“习惯了”底下，藏着多少不习惯。

　　第二片拼图，是关于学校的。

　　是她主动说的，在一个深夜，我们语音通话的时候。

　　“季夏，你初中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正常的初中，上课睡觉下课打闹那种。你呢？”

　　“我初中……”她停了几秒，“被孤立过。”

　　“孤立？”

　　“嗯。有一段时间，班里的女生都不跟我说话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转学来的，也可能是因为我那时候不太会跟人打交道。总之，她们建了一个没有我的群，在群里说我坏话，还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我看。”

　　我攥紧了手机。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去社交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反正不管我怎么做，总有人觉得我不对。那就算了，不做了。”

　　“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她打断我，“但知道没有用。被孤立的那种感觉……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存在本身就是错的。”

　　我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存在，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问题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心脏。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持续的、闷闷的酸。

　　“孙雨星。”

　　“嗯？”

　　“你存在的。你现在就在。你在跟我说话。这不是问题。”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的声音小了一些，“但有时候……脑子不这么想。”

　　第三片拼图，是关于那个画室的。

　　国庆假期结束回到蓉市之后，她又带我去了一次那条巷子里的画室。

　　这一次，画架上换了一幅新画。

　　还是那幅——灰蓝色的底，中间一团模糊的暖色。但她又加了一些东西：暖色里有了形状，像一个人影，侧面的，看不清面目，但姿态是站着的，朝着一个方向。

　　“这是……”我凑近了看。

　　“是你，”她说。

　　我愣住了。

　　“上次你坐在那里的时候，我画的。后来又改了几次。”

　　“我？”

　　“嗯，”她抿了抿嘴，有点不好意思，“别笑我。”

　　我看着画里那个人影——灰蓝色的世界里，唯一一团带着温度的颜色。

　　“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个颜色吗？”

　　“嗯，”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袖口，“你是我灰色里……最暖的那一块。”

　　我看着她低头时露出的后颈，纤细得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树枝。

　　我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还不到时候。

　　“那我以后多来，”我说，“让你的画里暖色多一点。”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

　　“好。”

　　第四片拼图，是最零碎的。

　　是她不经意间说出的话，散落在不同时间、不同场景里。

　　“我小时候寄住在姑姑家，她对我还行，但她女儿不喜欢我。”

　　“有一次我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姑姑回来说‘哭什么哭，多大点事’，后来我就不在别人面前哭了。”

　　“我养过一只猫，后来猫跑了，我找了好久没找到。我妈说‘一只猫而已’。”

　　“我以前觉得，如果我不够好，就没有人会喜欢我。后来发现，就算我够好了，也不一定。”

　　每一句话，都是一片拼图。

　　我一片一片地接住，一片一片地拼，拼出来的画面越来越完整——

　　一个小女孩，从小被推来推去，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她学会了安静，学会了不给人添麻烦，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笑，然后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碎掉。

　　她不是不想好起来。

　　她是好起来过太多次，又碎掉过太多次，碎到后来，她觉得“好起来”本身就是一个骗局。

　　不是的。

　　我站在蓉市十一月的冷风里，看着手机屏幕上她刚发来的那张天空——灰蒙蒙的，但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一丝金光——我在心里说：

　　不是骗局。

　　你只是还没有遇到一个，碎了也不会跑掉的人。

　　周末，我一个人回了趟庙陀。

　　不是逢年过节，也没有祭拜日，山上空无一人。小庙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里面的空气还是那个味道——檀香、纸灰、老木头。

　　供桌上的香早就灭了，只剩一截灰白的香梗插在铜炉里。菩萨还是半阖着眼，嘴角的弧度不变，好像从我上次来到现在，一秒都没有动过。

　　我没有跪下来许愿。

　　我只是搬了把小板凳，坐在菩萨面前，像和一个老朋友聊天一样，开始说话。

　　“菩萨，好久不见。”

　　“上次我来的时候，许了个愿望，让你保佑她每天都开心。后来我发现，这个愿望太贪心了。她不开心的时候比开心的时候多，但那是她的真实，我不能假装看不到。”

　　“后来我改了愿望，让我在她不开心的时候陪着她。这个愿望倒是一直在努力实现，虽然有时候做得不太好。”

　　“比如上次，我让她去看医生，把她惹生气了。你说我是不是太蠢了？明明想帮她，却让她更难受了。”

　　“我哥说，我不该当她的医生。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不用一个人扛。但我的方式不对。我以后会注意的。”

　　“菩萨，她叫孙雨星。我把她的事情说给你听，不是让你保佑她——我自己会努力。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知道一个人在受苦，但你没办法替她受，你只能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她笑，知道她下一秒可能就会哭。看着她沉默，知道她心里翻江倒海。看着她消失，知道她正在一个你够不到的地方，和自己的阴影搏斗。”

　　“我有时候真的很无力。”

　　“但我不想放弃。”

　　“菩萨，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扛不住了——不是不喜欢她了，是我太累了——你能不能推我一下？让我别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跑掉。”

　　说完之后，我坐在那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菩萨当然不会回答。

　　但庙陀里那种奇异的安宁，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按在我的肩膀上。

　　我站起来，合十拜了拜，转身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

　　Sun：你在干嘛？

　　我笑了，站在庙陀门口，身后是青砖灰瓦，头顶是老柏树的浓荫，远处的田野在阳光下一片翠绿。

　　我打字：在外面走走。

　　Sun：天冷了多穿点。

　　Sun：[抱抱]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个表情包，鼻子一酸。

　　以前她发“抱抱”，我只会觉得可爱。现在我知道，她每发一个“抱抱”，都是在练习——练习接受别人的关心，练习不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练习相信有一个人，真的会抱住她。

　　我回她：你也是，天冷了多穿点。

　　然后加了一句：今天有没有画画？

　　Sun：画了一点！我在画一幅新的！

　　Sun：这次不告诉你画的是什么，画完给你看！

　　Sun：[得意]

　　我笑着收起手机，快步往山下走。

　　风很冷，但心里很暖。

　　菩萨，谢谢你。

　　虽然你没说话，但我觉得你听见了。

　　回到学校之后，手机上又多了一条消息。

　　是孙雨星发的，时间是我走在下山路上的时候。

　　Sun：季夏。

　　Sun：我好像很久没有好好笑过了。

　　Sun：但和你聊天的时候会笑。

　　Sun：这是真的。

　　我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着楼上亮着灯的窗户，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打字：

　　“那就多聊聊。”

　　“一辈子那么长，够我逗你笑很多次。”

　　发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

　　“当然，你要是不想笑，也不勉强。皱眉也好看。”

　　Sun：你是不是又贫嘴！

　　Sun：[打人]

　　但我……挺开心的。

　　我笑着上了楼。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

　　但我一点都不怕。

　　因为我知道，她的阴影里，也有光。

　　而那道光，是我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