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同朝》独孤珈蓝

16、权衡 坐回桌

　　坐回桌案前，摊开那折子，萧瑾瑜便又开始头疼起来。

　　“陛下，卡在何处了？”

　　小皇帝叹气，将折子递到他面前。

　　“皇叔请看——”

　　“一年之计在于春，青阳时节常有青黄不接之事。”

　　“如今北方干旱，而春播在即。

　　“国库存粮有限，若用于赈灾，虽能缓解眼下民困，但可能耽误农时、致使全年饥荒。”

　　“何况入了长夏，北疆草盛马肥，西凉、北燕等戎狄必然伺机来犯。为防止边关生变、动摇国本，战士们的军饷万不可中断。”

　　“而这必然又是一笔大开销，只怕届时国库亏空、负担不起。”

　　“可若是置百姓于水火之中，则将民怨沸腾、动摇统治根基！”他说着便有些动气，手将将要落到桌案上，却被萧璟渊从容地接在掌心。

　　“其中利弊权衡…朕资历尚浅，实在难以决断，还请皇叔指点一二。”

　　摄政王静坐在一旁，并未立刻给出答案。

　　看着少年被烛光映照的侧脸——

　　那上面有挣扎、有思索，是属于一个真正开始接触权柄的年轻帝王的苦恼，而非往日被他护在羽翼下的迷茫惶惑。

　　心中一动，片刻后才开口道：“陛下所虑皆是实情，此事需从长计议。”

　　“令江南等富庶地提前纳粮，并向民间征粮、自粮商处收购。既稳定市价又保证粮食安全。”

　　“并号召富户募捐，许以功名荣誉。”

　　“若仍不足，便开仓放粮解燃眉之急，削减三成宫廷开支用度。”

　　“根据灾情，对灾地减税甚至免税，并允以劳役或特产充抵，保全民生、完成基建；推行以工代赈，招募灾民修水利、整官道；再将存粮作种子贷给农户，秋后丰收后以粮偿还。如此既解饥荒，又固根基。”

　　萧瑾瑜被托在掌心的手紧紧握住他的，“那若国库仍吃紧呢？”

　　“那便发行国家债券，许以利息，向江南富商借款，言明此款专补税银缺口。”

　　“商贾家财万贯，然社会地位低微。既然他们想要一个上升通道，那便限量售卖无权无禄的荣誉爵位，既得银钱，又调动积极性、减少其勾结官员获取影响力的动机。”

　　“此番政策精髓在于‘以债养息’。不仅为赈灾，更为投资；既解当下困局，更为日后铺路。”

　　“为君者，权衡的不止是银钱与时候，更是人心与局势。有时，放低身段、且退一步，并非怯懦，而是为了更稳妥地前进。”

　　“侄儿受教了。”

　　“现在说着看似轻巧，具体推行下去会遇到诸多反对与阻碍。兹事体大，早朝之上须与诸臣协调商议，再让各部拟个章程出来。”

　　“皇叔说的是，此事须谨慎定夺。”小皇帝抿了抿唇，补充道，“另外，若是国库周转不开，可将宫廷用度缩减至五成，亦可自朕的内帑拨补。”

　　“百姓陷于水深火热，朕又焉能在这深宫中独自享乐？朕当与百姓共患难！”

　　萧璟渊眯了眯眼。

　　他的囝囝竟要再缩减用度，还主动提出用自己小心翼翼囤积多年的少得可怜的那点内帑来贴补。

　　他怎会不知萧瑾瑜在年年千秋宴后，几乎都将臣子们进贡的寿礼尽数变价了去，只留下零星几件他实在稀罕得紧的物什。

　　那点内帑中有三成就是小仓鼠这样一点点屯起来的。

　　侄儿过得多么节俭，宫中布设甚至不及吴王府繁华奢侈，他都一一看在眼里。

　　摄政王站起身，拱手作长揖。

　　“陛下圣明，仁心远被天下、广施恩泽雨露，实乃万民之福。”

　　“皇叔言过了，斋中只你我二人，不必拘礼，更不必道这种场面话！”萧瑾瑜随之站起，便要扶他起身。

　　萧璟渊见状非但不起，还又压得低了低，“此诚臣肺腑之言。陛下仁德，担得起如此称颂。”

　　“还请陛下相信臣，也相信自己。”

　　“陛下已经尽自己所能想到最远、做到最好了。”

　　“不必诘责自己，陛下，眼下事态尚未严重到需要陛下拿内帑贴补。”

　　“何况，万事有臣在。”

　　“朕知道了，皇叔快快请起！”

　　男人这才直起腰身，望进他的眼和犹有彷徨惶恐的脸颊。

　　小皇帝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扑进他怀里，“皇叔…做皇帝好难……”

　　“……，是啊。”出乎意料的是，萧璟渊轻轻应下承认了，如此平静而自然。

　　他爱抚着少年的长发，抬首远望向天边。

　　岂止是难，有多少人坐上这个位子能有所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