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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苏醒 药片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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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片在舌尖慢慢化开,微苦。沈玉松闭着眼睛,握着林盛青的手。两只手并排搁在被子上,两枚银戒碰在一起,在床头灯昏黄的光里轻轻挨着。
他等那种温暖的、往下沉的感觉漫上来。像沉进很深很软的水底。他握紧那只手,手指扣进对方的指缝里,和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微弱到需要屏住呼吸才能捕捉的颤动。是真实的、用力的回握——林盛青的手指,五根都蜷起来了,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沈玉松睁开眼睛。药效已经开始起作用了,视野边缘开始模糊,但他还是看得很清楚。林盛青的睫毛在抖。眼皮在挣扎,一下一下往上抬,像蝴蝶从茧里往外顶。
“团团。”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想起身,身体已经软了。幻觉。一定是幻觉。可是那只手还握着他的,力气不大,却实实在在,指甲掐进他的手背,留下浅浅的印子。林盛青的嘴唇也在动,微微翕动着,像在说什么,发不出声音。
沈玉松用尽全身力气从床上滚下去,膝盖磕在瓷砖地面上。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跌撞着扑向呼叫铃。手指按在那个红色按钮上,一下,两下,三下。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然后他看见林盛青的眼睛睁开了。很慢,很艰难,像推开一扇生了锈的铁门。那双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没有焦距。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然后停在了他脸上。
那一刻沈玉松的眼泪涌出来,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他想说话,喉咙堵得发不出声音。林盛青的嘴唇又动了动。一个很轻的、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唇间滑出来。
“……玉松。”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林盛青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慢慢落在他手里还握着的东西上。那双刚睁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不,不要。”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哭腔。
沈玉松把手里的药瓶扔出去。玻璃瓶撞在墙角,碎了,白色药片滚了一地。他扑回床边,把林盛青抱进怀里,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嚎啕大哭。“你醒了,团团你醒了。”
林盛青被他抱着,身体还很僵硬。手慢慢抬起来,抬得很慢,像在完成一个需要积蓄所有力气的动作。然后那只手落在沈玉松背上,很轻地拍了拍。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近,护士和医生冲了进来。有人尖叫,有人喊张主任,有人蹲下来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药片。沈玉松听不太清楚。药效全面发作了,意识在迅速模糊。他只来得及握紧林盛青的手,用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
“别怕。我在。”
然后眼前一黑。
三天后。沈玉松醒过来的时候,先闻到消毒水的味道,然后是输液管滴答的声音,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他睁开眼,医院白色的天花板。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像要着火。他偏过头。
林盛青坐在轮椅上,就在他床边。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底下有浓重的青黑。但那双眼睛睁着。看着他。里面有清晰的光。
“团团。”沈玉松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嗯。我在。”林盛青轻轻点头,眼泪掉下来。
沈玉松想坐起来,浑身没有力气。林盛青伸出手,那只手还在微微抖,伸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温热的,柔软的,骨节分明,手指上的银戒硌在他的指节上,凉丝丝的。
“你真的醒了。”
“昨天,完全醒的。张主任说,我昏迷了一年。你一直在照顾我。”林盛青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吃力,很清晰。
沈玉松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握着那只手。
“药。你为什么吃那种药。”
沈玉松闭上眼睛。“我以为,你永远不会醒了。不想让你一个人。”
“傻子。”林盛青的声音硬咽了。“我,会醒的。我答应过你,要一起变老。”
张主任推门进来,看沈玉松醒了,松了口气。“还好你吃得不多,洗胃及时。”他走过去检查林盛青的瞳孔和反应,在病历上记了几笔。“盛青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累。”
“正常。昏迷一年,身体机能需要慢慢恢复。你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恢复到意识清醒、能进行简单对话,已经是医学上的奇迹了。”他转头看向沈玉松,“也多亏你,如果不是这一年不间断的刺激和护理,他可能真的醒不过来。”
沈玉松摇头。“是我害了他。”
“玉松。”林盛青打断他,握紧他的手,“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小心。那天,佑安只是和我说话。是我自己跑出去。”他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得小心。
他在保护沈佑安。昏迷了整整一年,醒来的第一件事,还是保护那个伤害过他的人。因为那是沈玉松的弟弟。
“对不起,团团。我差点就。”
“不要说。”林盛青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嘴。他们都还在。这就够了。
六个月后,康复中心的庭院里。银杏叶黄了,厚厚铺了一地。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林盛青扶着助行器,一步一步往前。步子还很僵硬,左腿有些拖拽,确实在走了。用自己的腿,一步一步往前走。沈玉松跟在他身边,手虚虚地护在旁边,不远不近。
“还有十步。”林盛青喘着气,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说话能力恢复得比走路快,语速还慢,偶尔会卡顿在一个词上,已经能进行完整的对话。张主任说,昏迷期间沈玉松不间断地和他说话,那些声音刻进了潜意识的深处。
“慢慢来,不着急。”
林盛青咬着嘴唇,继续往前。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十步时腿一软,整个人往前倾。沈玉松一步上前接住他,两个人一起跌坐在铺满银杏叶的地上。
“还是走不好。”林盛青喘着气,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已经很棒了。三个月前你还坐不起来,现在都能走十步了。张主任说,按这个速度,明年春天就能自己走路了。”沈玉松搂着他,用手背擦去他额头的汗。
林盛青靠在他肩上,看着满地的金黄,忽然说:“玉松,我想去看栀子花。”
“现在。”
“嗯。花园里的栀子花。你说今年开得很好。”
现在是秋天,栀子花早就谢了。沈玉松没有说破。“好,我们去看。”
他扶起林盛青,推来轮椅。两人慢慢走过铺满落叶的步道,回到室内。林盛青靠在他肩上,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额头抵着他的下巴。车窗外的上海秋天很美,梧桐黄了,银杏黄了,天空是清澈的蓝。林盛青一直看着窗外,眼睛亮晶晶的。“真好看。”
“嗯。以后每年我们都一起看。春天看花,夏天看海,秋天看叶,冬天看雪。”沈玉松握着他的手。
林盛青转过头看他,眼角那颗泪痣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格外清晰。“好。”
沈家花园里,萧枫瑶正蹲在月季丛边修剪枝叶。听见车门响,她抬起头,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金属刃口磕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林盛青扶着助行器慢慢站起来,左腿还在微颤,他稳住了。他对她笑了一下。“阿姨,我回来了。”
萧枫瑶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冲过来,伸出手想抱他,又停在半空。林盛青主动往前倾了倾,轻轻拥抱她。“阿姨,谢谢您。谢谢您一直来看我。”
萧枫瑶再也忍不住,抱着他放声大哭。“孩子,我的孩子,你受苦了。”
沈文从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花园里这一幕,抬手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他走过来,拍了拍林盛青的肩膀。“回来就好。”
沈玉松推着林盛青走到花园深处。栀子花果然谢了。枝头还零星挂着几朵晚花,开得不太情愿,花瓣边缘有些发褐,还是有香气的。林盛青在花丛边坐了很久,扶着轮椅扶手往前探了探身,凑近那些花,去看花瓣上的纹路。
“明年。明年花开的时候,我会走得更好。”
沈玉松从背后俯下身,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嗯。我陪你一起看。”
又一年后,上海音乐学院演奏厅。舞台中央,沈玉松坐在钢琴前,穿着白色西装,白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弹的是那首《雨日的窗》。这首曲子,他为一个人写过,在雨天的琴房里第一次弹给人听的那天,窗外也是雨,那个人坐在琴凳旁边,手指搁在膝盖上,很安静地听。他弹到一半,舞台侧边的幕布缓缓拉开。林盛青站在那里,也穿着白色西装,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栀子花。左手拄着一根手杖,站得很直。他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央。每一步都很稳,左腿还有些许不便,确实是他自己走过来的。走到钢琴边时,沈玉松的琴声刚好进入最温柔的段落。他抬起头看着林盛青。林盛青把那束栀子花轻轻放在琴盖上,在沈玉松身边坐下。伸出手,放在琴键上,手指还有些僵硬,动作很慢。他准确地按下了几个音符,简单的和弦,和主旋律叠在一起。
台下,萧枫瑶和沈文从紧紧握着手,萧枫瑶的手帕已经揉皱了。周小雨坐在旁边,已经长成挺拔的少年,眼眶也是红的。最后一排,一个戴着帽子的身影悄悄走进来,在黑暗里坐下。沈佑安从瑞士回来了,他不敢上前,只远远看着。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沈玉松转过身,面对林盛青。“团团,一年前的今天,我以为我永远失去你了。但现在你在这里,在我身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新的戒指。内壁多刻了一行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林盛青,你愿意和我共度余生吗。无论健康疾病,无论顺境逆境,直到生命尽头。”
林盛青伸出手。那只手稳稳地停在沈玉松面前,手指微张,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旧的银戒。他的声音很轻,很清晰。“我愿意。”
戒指推上无名指的那一刻,台下爆发出掌声。萧枫瑶哭倒在沈文从怀里,周小雨跳起来鼓掌。后排那个戴帽子的少年抬手擦眼泪。沈玉松俯身,轻轻吻住林盛青。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什么珍贵的东西。
吻毕,两人额头相抵。沈玉松轻声说:“这次,我们真的能一起变老了。”
“嗯。一起变老。”
音乐会结束后,晚宴摆在花园里。栀子花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在夜色和灯光里像星星一样闪烁,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林盛青坐在轮椅上,走了一天的路,腿有些累了。沈玉松推着他沿花园小径慢慢走,走到深处,看见沈佑安站在一棵栀子树下,低着头。
沈玉松的脚步顿住了。林盛青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玉松,让我和他说句话。”
沈玉松把轮椅推到花树边,退开几步,没有走远。沈佑安抬起头,看见林盛青,脸色白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佑安。你回来了。”林盛青的声音很温和。
沈佑安跪下来,跪在轮椅前,声音破碎。“盛青哥,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林盛青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头上。那只手还很瘦,骨节分明,落在他头顶时几乎没有重量。沈佑安浑身一颤,哭得更厉害了。
“我原谅你了。恨一个人太累了。你是玉松的弟弟。玉松爱你,所以我也想,试着爱。”林盛青笑了一下。
沈佑安跪在那里,哭得说不出话。沈玉松走过来,看着弟弟,很久。他伸出手。“起来吧。”
沈佑安握住那只手,站起来,扑进哥哥怀里,放声大哭。沈玉松抱着弟弟,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他想起那封没有送出去的信,想起那些无法原谅的话,想起最后关头那只握住他的手。
“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的。”
“嗯。”沈佑安用力点头。
夜风吹过,栀子花的香气更浓了。花园另一边,周小雨正给萧枫瑶和沈文从讲医学院的趣事,手舞足蹈比划着解剖课上的什么,萧枫瑶笑着擦眼睛。沈玉松推着林盛青走过去,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灯光温暖,花香弥漫,蛋糕切好了端上来,上面插着两根蜡烛。
“一根是生日,一根是结婚纪念日。”萧枫瑶笑着说。
沈玉松和林盛青相视一眼,一起吹灭了蜡烛。在掌声和祝福声中,沈玉松俯身在林盛青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林盛青握紧他的手,也回了一句。
夜空中星星亮了。一颗,两颗,三颗,像散落在天鹅绒上的碎钻,安静地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