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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微光 新年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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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第一天,上海被薄雾笼罩。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黄浦江面上铺开一层黯淡的银灰。
林盛青昏迷的第二百零八天。
沈玉松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神经康复学》,从医学院图书馆借来的,已看了一半,书页上密密麻麻记着笔记。他现在不只是护理者,还是半个医学生。他要知道林盛青身上发生的每一个变化意味着什么,要知道那些医学术语背后藏着多少希望,多少绝望。
过去一周,林盛青的手又动了几次。有时是手指微微蜷曲,有时是手掌轻轻内收,每次都很短暂,每次都需要沈玉松屏息凝神才能捕捉。变化是真实的,像冻土下隐约的萌动,像黑暗里极其微弱的光。
“团团,新年了。”沈玉松合上书,轻轻握住林盛青的手,“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二个新年。去年这个时候你刚来沈家不久,还有点拘谨。那天晚上我们守岁,你坐在我旁边,不太说话,眼睛很亮。妈妈说新的一年大家都好好的,你用力点头,说嗯。今年我们也好好的,你快点醒来,我们还有很多个新年要一起过。”
床上的人安静地躺着。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给那长长的睫毛镀上淡淡的金色。沈玉松觉得他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很轻微,像蝴蝶停驻时的振翅。等他仔细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也许又是错觉。这两百多天他有过太多错觉,多得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愿望伪装成的幻影。他依然选择相信,因为如果不相信,连幻影都不会有。
上午十点,周小雨来了。少年穿着一件崭新的羽绒服,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沈哥哥,新年快乐。我妈妈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林哥哥最喜欢的那种。”
沈玉松接过保温盒,打开盖子,饺子的香气飘出来,带着家的味道。“林哥哥今天怎么样。”周小雨走到床边,仔细端详着。
“最近生命体征都很稳定。张主任说,如果继续保持,下周可以考虑尝试减少一些镇静药物。”
“真的?那是不是说明林哥哥快醒了?”
沈玉松的手顿了顿。这个问题他不敢回答。希望越大,失望越重,这七个月他太明白了。“说明他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什么时候能醒,谁也不知道。”
周小雨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素描本,翻开新的一页,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开始认真作画。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某种温柔的低语。“沈哥哥,如果林哥哥醒了,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沈玉松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不敢想,怕想得太具体,梦就会碎。“也许会说,我睡了多久。”
“我觉得他会叫您的名字。我生病的时候,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妈妈。”周小雨没有抬头。
沈玉松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雾蒙蒙的城市,没有再说话。
下午两点,沈玉松去了公司。元旦假期,整栋大楼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班的保安和清洁工。他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上海天际线,东方明珠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都是关于年轻化转型的资料。那个百分之十五市场占有率的赌约,只剩下最后两个月,目前的数据还差着一截。沈玉松没有慌。这七个月他学会了在绝望中保持冷静,在崩溃边缘维持秩序。他翻开最新的市场报告,一页一页地看。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与创科医疗的视频会议三点开始,资料已发邮箱。创科医疗是深圳的一家新兴公司,在智能穿戴设备领域做得很出色。沈玉松想和他们合作,把沈氏的传统医疗设备与创科的智能技术结合。这个想法很大胆,很冒险。如果成功,百分之十五并非不可能;如果失败,他将彻底失去董事会的信任。
三点整,视频会议准时开始。屏幕那头是创科的创始人,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叫陈哲,戴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沈总,久仰。我看过你们的产品方案,想法很好,执行很传统。”
“所以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
“帮助可以,但条件要谈清楚。我们要技术入股,至少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而且要参与产品研发的全过程。”
这个数字让沈玉松皱了皱眉。沈氏集团是家族企业,从未让外部资本持有这么高的股份。“这个条件需要董事会讨论。”
“我理解。但沈总,时间不等人。我们也在和其他公司谈,你们犹豫,机会就错过了。”陈哲笑了。典型的谈判技巧制造紧迫感,逼对方做决定。沈玉松当然明白。但他需要时间,需要评估风险。
“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给你答复。”
“好。不过沈总,我多说一句,转型这种事,最怕的就是犹豫。要么全力去做,要么干脆不做。”陈哲推了推眼镜。
挂断视频后,沈玉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头痛又开始了,那种沉闷的痛,从后脑蔓延到太阳穴。他知道自己该休息,该去医院检查,父亲已经催了无数次。他总是以忙为借口推迟。不是忙,是怕。怕检查出什么不好的结果,怕自己也会倒下,怕没人照顾林盛青。
手机又震动了。沈文从发来的消息:“玉松,晚上回家吃饭吧。元旦,一家人总要聚聚。”
一家人。这个词让沈玉松心里一痛。林盛青躺在医院,沈佑安远在瑞士,他和父母之间也隔着一层说不清的疏离。他回复说好,六点前到。放下手机,他看向窗外。雾还没散,整个城市笼罩在灰白里,像一张未完成的素描。他突然想起林盛青画画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皱,嘴角抿着,手很稳,每一笔都带着笃定。如果团团在,会怎么选。是冒险一搏,还是稳妥保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林盛青一定会说,做你认为对的事。
晚上五点,沈家。花园里的栀子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光秃的枝条在寒风中颤抖。那栋白色小楼依然温暖,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暮色里像一盏安静的灯塔。沈玉松停好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很久没回来了,自从林盛青出事,他要么在医院,要么在公司,这个家成了记忆里一个遥远而疼痛的地方。
推门进去时,萧枫瑶正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眼睛一下子红了。“玉松,回来了。瘦了,又瘦了。”
“妈,新年快乐。我没事。”沈玉松走过去轻轻拥抱母亲,“爸呢。”
“在书房。饭马上好了,你先去洗洗手。”
沈玉松上楼,经过沈佑安的房间时脚步顿了一下。房门紧闭,门上还贴着那张“闲人免进”的贴纸,佑安十四岁时贴的,说要有自己的隐私。现在房间里空着,主人在遥远的地球另一端。
晚饭时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压抑。三个人,桌子显得太大,说话都有回声。
“盛青今天怎么样。”沈文从问。
“手指能动一点了。张主任说,是好转的迹象。”
“那就好,那就好。”萧枫瑶连连点头,眼泪又涌上来,“那孩子受苦了。”
沈玉松低头吃饭。饭菜很丰盛,都是他爱吃的,他尝不出味道。
“玉松,公司的事我听说了。创科医疗那边,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沈文从放下筷子。
“爸,你觉得该怎么做。”
沈文从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是以前,我会说不能给那么多股权。沈氏是家族企业,不能让外人插手太多。现在觉得,也许该变一变了。如果固守传统能赢,我们早就赢了。既然传统走不通,为什么不试试新的路。风险大一点,也比坐着等死强。”
沈玉松有些意外。父亲一直是保守的,从未说过这么激进的话。
“我老了,但不糊涂。这半年,看着你照顾盛青,看着你撑着公司,我突然明白一件事——有些东西,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该相信的时候就要相信。就像我相信盛青会醒过来,就像我相信你一定能带着公司走出去。”
沈玉松低下头,怕眼泪掉下来。这半年他太累了,累到几乎要垮。但他不能垮,因为所有人都指望着他。林盛青指望他守着,公司指望他撑着,父母指望他站着。有时候他真想逃,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但他不能。他答应过团团,要等他醒来。他答应过父亲,要把公司做好。他答应过自己,不能倒下。
“爸,我想赌一把。”
沈文从看着他,点了点头。“好。爸爸支持你。”
萧枫瑶握住儿子的手,眼泪不停地流。“玉松,别太累,妈妈心疼。”
沈玉松反握住母亲的手,想说“我没事”,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叹息。
晚饭后,沈玉松去了琴房。很久没弹琴了,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打开琴盖,手指轻轻抚过琴键——冰冷,光滑,像某种久违的记忆。他弹了一首简单的曲子,他学的第一首钢琴曲,林盛青来沈家后他教他弹过。团团学得很认真,手指总是不听话,弹错音时会不好意思地笑,眼角那颗泪痣会微微颤动。琴声在空荡荡的琴房里回荡,忧伤,温柔,像在诉说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弹到一半,沈玉松停住了。钢琴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他和林盛青的合照,在花园里拍的。照片上他正在弹琴,林盛青站在他身后,微微弯腰,看着他笑。去年夏天,栀子花开得正好。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几个月后命运会开一个如此残忍的玩笑。沈玉松拿起照片,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上林盛青的笑脸。
“团团,我会赢的。等你醒了,我要告诉你,你没有让我失望。”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的城市灯火亮起来,一点点,一片片,散落在黑暗里。虽然微弱,都在努力地亮着。就像他,就像躺在医院里的那个人,就像所有在黑暗中挣扎的人。只要还亮着,就有希望。只要还活着,就有可能。沈玉松重新开始弹琴,这次他弹的是《雨日的窗》,那首他为林盛青写的曲子。旋律忧伤但坚韧,像雨中的等待,像黑暗里的守候。琴声飘出窗户,飘进冬夜,飘向不知名的远方。也许能飘到某个沉睡的人的梦里,也许能在那个黑暗的世界里,点一盏微弱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