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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门扉 平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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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那天,上海下了一场细雪。雪粒很小,几乎是看不见的碎末,落在车窗玻璃上瞬间就化成水痕。对于这座南方城市来说,这已是难得的冬意。
林盛青昏迷的第二百天。
特护病房里装饰得很温馨。萧枫瑶坚持要过圣诞节,说要有节日的气氛,也许能唤醒沉睡的人。窗台上摆了一棵小圣诞树,彩灯一闪一闪地亮着,墙上贴了几片雪花剪纸,床头放了一盆水仙,嫩绿的叶子间已经冒出几粒米粒大小的花苞。沈玉松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小王子》,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这是他读给林盛青听的第七本书。他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星星之所以美丽,是因为有一朵看不见的花。”他读完最后一句,合上书,轻轻握住林盛青的手,“团团,你听见了吗。你就是我那朵看不见的花。”
床上的人安静如常。呼吸平稳,面色苍白,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沈玉松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气馁。这几个月他已经习惯了没有回应。习惯了自言自语,习惯了把一天的琐事都告诉他,习惯了这间病房里永远只有一个人的对话。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周小雨探进头来,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衬得两颊有了血色。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散发着甜香。“沈哥哥,圣诞快乐。我给林哥哥送苹果,妈妈说平安夜吃苹果能保平安,我挑了最大最红的。”
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趴在床边,凑近林盛青的脸。“林哥哥,圣诞节了,你该起床了。我妈妈做了好多好吃的,有你喜欢的糖醋排骨。”少年说话时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林盛青的面颊,床上的人纹丝不动。周小雨又看了一会儿,才直起身。
“小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周小雨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的嵌合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八了。张主任说,我基本上算是痊愈了。”
沈玉松蹲下来,把这个瘦弱的少年拉进怀里。他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从前林盛青从医院回来时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太好了。”
“所以林哥哥也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都要相信。”周小雨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很坚定。
周小雨走后,沈玉松在走廊里遇见了张主任。张主任手里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翻了两页,指着上面的波形图给他看。“之前只有基本的脑干波,现在出现了少量慢波睡眠的典型波形。还不能说明意识恢复,但至少大脑没有完全沉寂。”
沈玉松盯着那几道起伏的曲线,看了很久。“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在做梦。植物人如果出现睡眠觉醒周期,是好转的迹象。大脑的某些功能在慢慢恢复。”
做梦。沈玉松走回病房,在床边坐下,久久地看着林盛青的脸。他的团团,在沉睡了两百天后,可能正在某个他触碰不到的维度里做着梦。会梦见什么。会梦见他们一起在花园散步吗,会梦见栀子花开吗,还是会梦见那天酒店的走廊,那簇跳动的火苗。他把林盛青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划过那些苍白的指节。
“团团,如果你在做梦,记得要梦见好的事。梦见我们第一次见面,梦见你生日那晚的花园,梦见所有你爱和爱你的人。”他俯身,在对方额头上轻轻一吻,“我在这里,等你醒来。”
窗外的雪停了,夜色渐浓。城市里亮起了圣诞的灯火,远远近近,明明灭灭,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瑞士,卢塞恩,圣诞夜。寄宿学校里空了一大半,本地学生都回家过节了,餐厅里装饰了圣诞树,准备了火鸡大餐,气氛还是冷清。沈佑安坐在宿舍窗边,看着外面的雪。这里的雪和上海不同,厚重,洁白,能积起来,把整个世界裹进一片柔软的寂静里。
手机屏幕上是沈家的全家福,去年圣诞节拍的。照片上父母坐在中间,哥哥站在父亲身后,林盛青站在母亲身边,他自己站在最旁边,每个人都笑着。那时候多好。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幸福会永远持续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萧枫瑶发来的消息,很简短,很克制。圣诞快乐,家里一切都好,勿念,你在外照顾好自己。他回复了同样的几个字,发送后关掉手机,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从来到瑞士后开始写的日记,里面记录着每天的琐事,更多的是忏悔和思念。他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
“第二百天。哥今天没有联系我。我知道他不会。从那天在咖啡馆分开后,我们就没再说过话。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约盛青哥见面,如果我没有带那个打火机,如果我没有点着火。可是没有如果。我做错了,伤害了最爱哥哥的人,也伤害了哥哥。现在我能做的只有活着,赎罪。像哥说的那样,等到有一天盛青哥醒了,我可以亲口说对不起。虽然我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
他停住了,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慢慢晕开。窗外传来圣诞歌声,远处教堂的唱诗班,歌声悠扬,带着圣洁的悲伤飘进安静的宿舍。他想起小时候的圣诞节,妈妈会做一大桌子菜,爸爸会给他和哥哥买礼物,哥哥会弹圣诞歌。那些记忆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像上辈子的梦。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瑞士的冬天很冷,星空很清澈,能看见银河淡淡的痕迹。“盛青哥,如果你能听见。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眼泪滑下来,冰冷的,在脸上留下刺痛的感觉。他知道对不起没有用,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不是一句对不起能弥补的。但他还是要说,每天都说,对星星说,对月亮说,对这个冰冷的世界说。因为他欠的不只是道歉,是一条命,是一个家,是一个哥哥对他的最后一点信任。
圣诞节当天。沈玉松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他在陪护床上蜷了一夜,腰背酸痛。这两百天他几乎没在床上好好睡过觉。他起身第一件事是走到病床边,呼吸平稳,心率正常,脸色好像比昨天红润了一点。也许又是错觉。这两百天他有过太多错觉——觉得眼皮动了,觉得手指蜷了,觉得听见自己说话了。每次叫来医生,都说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不是意识的恢复。但他宁愿相信这些错觉。不相信的话,什么都没有了。
做完晨间护理,他推着林盛青去了康复室。陈治疗师已经开始做被动运动,活动肩关节,肘关节,腕关节,每个动作都很轻柔,很到位。
“你看,他的手指,今天好像有点反应。”陈治疗师突然说。
沈玉松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陈治疗师正在活动林盛青的左手手指,她把手指伸直的瞬间,那五根苍白的手指很轻微地蜷了一下。非常轻微,几乎看不见。但沈玉松看见了。
“陈医生。”
“别激动,可能是肌肉痉挛。我们再试一次。”她重复刚才的动作。沈玉松屏住呼吸。左手食指,又蜷了一下。然后是中指,无名指,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很缓慢地,做出了一个握的动作。很轻,很快就松开了。确实动了。
沈玉松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两百天,两百个日夜的等待,两百个日夜的绝望,两百个日夜不肯放弃。终于,有了一丝回应。
陈治疗师转身跑出去叫张主任。沈玉松扑到床边,紧紧握住林盛青的手。“团团,你听见了是不是。你听见我叫你了是不是。”
床上的人依然闭着眼睛。沈玉松觉得他的睫毛好像颤动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对他来说,那是惊涛骇浪。
张主任很快来了,带着几个医生。他们做了详细检查,肌电图,神经反射测试。病房里挤满了白大褂,监护仪的线路被重新接了一遍。沈玉松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围着林盛青忙碌,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
“确实有自主运动的迹象。虽然还很微弱,是个好兆头。皮层功能在慢慢恢复。”张主任摘下听诊器。
“他什么时候能醒。”
“从有自主运动到恢复意识,可能还需要很长时间,也可能就停留在这个阶段。至少,我们看到了希望。”
希望。这个词沈玉松已经快不认识了,在这一刻,重新有了重量。
检查结束后,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沈玉松坐在床边,握着林盛青的手,一遍遍说你做到了,团团,你做到了。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病房,把一切都镀上温暖的金色。那棵小圣诞树上的彩灯还在闪烁,红的,绿的,黄的,像小小的、跳动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沈佑安的号码。那个号码他已经很久没有拨过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今天,盛青的手指动了。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只有这几个字。但他知道,对弟弟来说,这几个字,也许比任何话都重要。
发送后,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床上的人。阳光照在林盛青脸上,那张苍白的脸在光里有了些许血色。“团团,快醒来吧。醒来看看这个世界,看看那些爱你的人,看看我还在等你。”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林盛青的额头,“我会一直等。等到你睁开眼睛的那一天,等到你重新叫我的名字,等到我们还能一起看栀子花开。你不要放弃,我也不会放弃。我们约好了要一起变老的,你不能食言。”
阳光在病房里慢慢移动,从床边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时间在流逝,这一刻,对沈玉松来说,是静止的。窗外,雪已经化尽了。冬日的上海露出它本来的面貌——灰白,清冷,有一种坚韧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