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把我当垃圾》妞妞的刘海

19、第 19 章 燕然不

　　燕然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只知道四周很黑，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他就那么飘在黑暗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然后他看见了光。

　　那光很刺眼，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看见光里有一些画面在动，像放电影一样。

　　他看见一辆车。很大的货车，刹车失灵，撞上来。他看见一块铁皮贯穿自己的身体，看见血，很多很多的血。他看见手术室门口那滩暗红色的痕迹，看见病房的天花板，看见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他看见何昀。

　　何昀对他好，比以前好很多，给他熬粥，给他擦身体，坐在床边陪他。他看着那个何昀，心里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累，很累很累。

　　他看见哥哥。

　　燕安站在床边，说“你忍忍吧”。他听见那句话，心里最后一点光灭了。

　　他看见爸爸妈妈。

　　他们站在不远处，笑着朝他招手。妈妈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裙子，爸爸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他们朝他伸出手，说：“然然，来。”

　　他笑了。

　　他迈出脚，往前走了一步。

　　画面一转，他站在很高的地方。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低头，看见楼下有个人影，小小的，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睡衣，躺在一片红色里。

　　那是他自己。

　　他跳下去了。

　　“不！”

　　燕然猛地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浑身的汗把病号服都浸透了。他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

　　医院。

　　那个梦

　　那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感觉到疼，能感觉到绝望，能感觉到跳下去那一刻的风。可那些事没有发生过啊，他没有出过车祸，没有流产，没有。

　　他低下头。

　　肚子扁了。

　　他愣了一下，手摸上去，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孩子呢？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燕然转过头。

　　何昀坐在床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青黑一片，胡茬都冒出来了。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衣服，不知道在这里守了多久。看见燕然醒了，他眼眶一下子红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过来，握住燕然的手。

　　那只手在抖。

　　“孩子……”燕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没事。”何昀说，声音也哑，“孩子没事，手术都做好了，在保温箱里，好好的。”

　　燕然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疼，可能是怕，可能是那个梦太可怕了，他就那么躺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何昀俯下身，把他搂进怀里。

　　“没事了，”他的声音在耳边响着，抖得厉害，“没事了，然然，你醒了，没事了……”

　　燕然靠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抬起头，看着何昀。

　　“我做了个梦。”他说，声音轻轻的，“很可怕的梦。”

　　何昀的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梦？”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燕然看着他，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他想说那个梦，想说车祸，想说他跳楼了，想说好多好多。但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忘了。”他说。

　　何昀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何昀把他重新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忘了好。”他说。燕然安慰自己，肯定是假的。

　　但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些画面，车祸、病房、哥哥说的话、还有跳下去那一刻的风。可是现在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听着病房里仪器偶尔发出的滴答声，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假的，都是假的，你不好好的吗？孩子也好好的，何昀也好好的，什么都没发生。

　　何昀亲自照顾他。

　　从醒过来那天起，何昀就没离开过。喂饭、擦身、扶着上厕所、帮他翻身，什么都干。燕然有时候看着何昀忙前忙后，自己躺在那儿什么都不能干，心里就过意不去。

　　“我是不是太麻烦了？”他小声问。

　　何昀正在给他削苹果，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仔细点，”何昀说，手上的动作没停，“才不会落下病。”

　　燕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哼，”他弯着眼睛，“看来你准备工作做得挺好的。”

　　何昀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继续低头削芒果。削完递给他，又去倒水。

　　燕然接过，咬了一口，眼睛却一直跟着何昀转。何昀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有点乱，但乱得好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怎么这么帅啊……

　　燕然咬着芒果，心里美滋滋的。他看着何昀倒完水走回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又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那只手温温的，带着一点干燥的触感。

　　燕然觉得自己真是个大色迷。

　　都这样了，刚从鬼门关回来，躺床上动不了，居然还在想这些。但他控制不住，就是觉得何昀好看，就是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第一次偷偷去看何昀。那时候何昀还不知道他是谁，他躲在走廊拐角，看着那个人从教学楼里走出来，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时候他就想，一定要嫁给这个人。

　　后来真的嫁了，又过了五年冷冷淡淡的日子。那些年他有时候也会想，值吗？这么喜欢一个人，喜欢得掏心掏肺，可他连看都不多看自己一眼，值吗？

　　但现在他知道了。

　　值。

　　燕然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

　　他就知道自己锲而不舍一定能拿下这个冰山的。虽然过程有点困难，有点痛苦，不过一切都挺值的。

　　哈哈。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病房，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窗外有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燕然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何昀刚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瞄。

　　“宝宝呢，”他装作不经意地问，“在睡觉吗？”

　　何昀正低头给他倒水，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像是早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

　　“嗯。”何昀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刚喂完奶，睡了。”

　　燕然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啃苹果，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门口飘。

　　他现在还记得燕然醒来第一次看到孩子的样子。

　　那是六天前的事了。燕然刚从昏迷中醒过来，人还虚弱得很，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可他一醒过来就问孩子。何昀推着保温箱进来的时候，燕然撑着床沿想坐起来看，被何昀按住了。

　　“别动，”何昀说，“我推近点。”

　　保温箱推到床边，燕然侧过头，往里面看。

　　那小小的一个，皱巴巴的，脸还肿着，皮肤红红的，眼睛闭得紧紧的，睡得正香。

　　燕然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特别复杂，有刚刚醒过来的茫然，有第一次见到孩子的陌生感，还有那么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父爱？

　　也就那么一点点。

　　何昀记得清清楚楚，燕然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话：“怎么这么丑？”

　　何昀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现在想起来，他还想笑。

　　“现在又想人家了？”何昀在床边坐下，看着燕然，眼里带着笑，“不是嫌弃得不行吗？”

　　燕然被他说得有点心虚，脸微微红了一点。他别过眼，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嘴里嘟囔着：“谁想他了……”

　　何昀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燕然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过头来，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脸更红了。

　　“古话说，”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很有道理的样子，“孩子丑不要紧，养养就好了。”

　　何昀终于笑出声来。

　　很轻的笑，但眼睛里全是笑意，整张脸都柔和下来。他看着燕然那张红扑扑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杏眼。

　　“嗯，”他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养养就好了。”

　　燕然被他笑得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芒果，但嘴角偷偷弯起来。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点，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鸟叫，和病房里的安静混在一起，特别好听。

　　过了好一会儿，燕然又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他真的在睡觉？”他小声问。

　　何昀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我去看看。”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燕然。

　　“醒了就抱过来给你看。”

　　燕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其实没醒。

　　小家伙在保温箱里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嘴巴偶尔咂两下，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何昀本来只是想去看一眼，告诉燕然确实还在睡，但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燕然正眼巴巴地望着这边，那双眼里写满了期待，明明刚才还在嘴硬说不稀罕，现在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何昀轻轻弯了弯嘴角。

　　他放轻脚步，把保温箱的轮子解锁，一点一点往床边推。轮子滚过地板，发出很轻很轻的咕噜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阳光照在保温箱的透明罩子上，折射出一点点细碎的光。

　　燕然看见他把孩子推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迫不及待地直起身体，手撑着床沿，整个上半身都往前倾，脖子伸得老长，想往保温箱里看。

　　“你慢点！”

　　何昀几步跨过去，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床头。他的眉头皱着，语气里带着一点后怕的急促。

　　“刚做完手术多久，你就敢这么折腾？”

　　燕然被他按着，动弹不得，但眼睛还是使劲往保温箱那边瞄。他嘴里嘟囔着：“我就看看……又没干嘛……”

　　何昀没松手，等确认他坐稳了，才放开。

　　他把保温箱又往床边挪了挪，让燕然能看得更清楚。透明的罩子里，那个小小的家伙睡得正香，脸上的皱褶比刚出生时平展了一些，皮肤也没那么红了，但还是小小的，小小的一个。

　　燕然趴在床边，盯着那张小脸看。

　　看了好久。

　　“好像……没那么丑了。”他小声说。

　　何昀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燕然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何昀刚给他倒的温水，听见动静抬起头，愣了一下。

　　“哥？”

　　他眨了眨眼，有点不敢相信。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还要在A国待很久吗？”

　　燕安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风衣，肩上沾着一点外面的凉气。他看上去风尘仆仆的，眼下有些青黑，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他站在那儿，看着病床上的燕然，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然然，我……”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燕然身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眼眶慢慢红了。

　　燕然被他看得有点莫名其妙，正想说什么，一个人影挡在了他面前。

　　何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边站了起来，往前跨了一步，正好挡在燕然和燕安中间。他的背影把燕然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语气却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哥，赶路辛苦了，先休息一下吧。”

　　他顿了顿。

　　“然然也要午休了。”

　　燕安停住脚步。

　　他的目光从燕然身上移开，落在何昀脸上。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燕然被何昀挡在后面，看不见燕安的表情，只觉得气氛有点怪。他歪了歪头，想从何昀肩膀旁边探出去看，又被何昀侧身挡住了。

　　“怎么了？”他小声问。

　　“没事。”何昀的声音放轻了一点，没回头，“你躺着。”

　　燕然哦了一声，乖乖靠回床头。

　　何昀还站在那里，看着燕安。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波澜，但燕安看懂了。

　　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里，在他站在手术室门口、一拳打在何昀脸上的时候。那是同一种眼神里面装着他不知道的事，装着只有他们俩才知道的过去。

　　何昀看到他眼神的那一刻就明白了。

　　他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