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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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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暑气没有消散，反而变成令人窒息的闷热。
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碎。空气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喘一口气都觉得胸口堵得慌。燕然躺在床上，手搭在肚子上，睡不着。
已经高考完了。
那帮兔崽子考得怎么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终于可以不用每天往学校跑了。肚子里这个已经七个多月了，沉甸甸的，翻身都要费半天劲。有时候小家伙会在里面动，踢他一脚，或者翻个身，他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存在。
但他睡不着不是因为热，也不是因为肚子。
他心里隐隐有不安的感觉。
何昀太“诡异”了。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很多天，从最开始的小声嘀咕，到现在已经变成一个确凿的判断。何昀变了，变得太多了。好，对他好，好到离谱。每天变着花样做饭，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何昀就皱着眉想半天，然后做出一桌子菜。晚上他腿抽筋，何昀比他自己还先醒，坐起来给他揉，揉到不抽了才躺下。他有时候看着何昀，心里就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是不是被夺舍了？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傻，但他控制不住。一个人怎么能变这么多？从以前那个冷淡的、不怎么说话的、把他当空气的何昀，变成现在这个每天围着他转、看他一眼都像在看什么宝贝的何昀？这不对劲。
而且，还有一件事让他害怕。
何昀经常做噩梦。
一开始他没发现，后来有几次他半夜醒来，发现旁边是空的。他摸黑出去找，有时候在阳台，有时候在客厅，何昀一个人坐着，或者蹲着，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他走过去叫，何昀回过头来，眼睛红得吓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些梦里有什么。
他只知道，何昀每次醒过来之后，会抱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然后第二天，一切又恢复正常，何昀还是那个对他好到离谱的何昀。
但那些半夜消失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燕然翻了个身，侧躺着，手还搭在肚子上。他看着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听着窗外的蝉鸣，心里那点不安像水草一样，缠得他透不过气。
何昀又不见了。
九个月了。
预产期就在这几天。
燕然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大到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大到翻身都要费半天劲，大到小家伙在肚子里动一下，他就能看见肚皮鼓起一个小包。他每天摸着那个鼓包，想着这个小东西马上就要出来了，心里又期待又害怕。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很高的楼。他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看见一个人站在楼顶边缘。风很大，把那个人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他认出来了。
是何昀。
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跑过去，腿动不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不！”
他喊出来了。
然后他醒了。
“！呼呼呼……”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冷汗湿透了后背，睡衣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半天回不过神。
旁边有动静。
“怎么了？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何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灯亮了，何昀撑起身子，低头看他，眉头皱着，脸上全是担心。
燕然看着他。
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活生生的人。他愣了两秒，然后伸出手，一把抓住何昀的手腕。抓得很紧，紧得像怕他跑掉。
“……吓死我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喘，有点抖。
“我刚才梦到你跳楼了。”
他看着何昀，眼眶有点红。那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怎么都挥不去。何昀心里惊恐万分。
那个梦——跳楼，他站在楼顶，往前迈了一步。燕然怎么会梦到这个？怎么会这么巧？他什么都没说过，那些事他一个人埋在心里，烂在肚子里，连做梦都不敢让燕然看见。
可现在燕然梦到了。
他的手被燕然攥着，那只手凉凉的，还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燕然，看着那张惊魂未定的脸，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他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疼得喘不过气。
但他不能慌。
他强撑着镇定，把那些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
“不会的。”他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都是梦啊，别怕。”
他俯下身，另一只手覆上燕然的额头，轻轻抚了抚。那额头上还有冷汗，湿湿的，凉凉的。
“我在呢，我在呢。”
他把燕然的手握紧，放在自己胸口，让他感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至少听起来很稳。
“来，跟着我深呼吸。”
他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让燕然看着他的胸口起伏。然后缓缓呼出来。
“吸气……对……呼气……好，再来一次……”
燕然看着他，跟着他的节奏，一点一点把呼吸调稳。攥着他的那只手慢慢松了一点，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他何昀自己却是开始担心了。
燕然怎么会梦到这个？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他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燕然从来没经历过那些事，他怎么会梦见跳楼？怎么会梦见自己跳楼？
那会不会……
他不敢往下想。
会不会后面他也会想起上辈子的事？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心里。他看着燕然，看着那张什么都不知道的脸，心跳突然变得又重又快。
如果燕然想起来了呢？如果他想起那些年，想起那场车祸，想起后来的事。
不会的。
他对自己说。
应该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不会的，那些事只有他知道，只有他记得。燕然不会想起来的，他不会经历那些痛苦。这辈子不一样了，这辈子他会保护好他，不会让那些事再发生。
应该不会。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他的手一直握着燕然的手没有松开。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燕然的声音闷闷的，从何昀怀里传出来。他靠在何昀胸前，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衣摆上划来划去。这个问题憋在他心里好久了，从何昀开始变得“诡异”那天起，他就想问。
何昀低头看他，像是早就知道他要问什么。
“我知道。”何昀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他把燕然往怀里又抱紧了一点。
“我看到了。”
燕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什么？”
“小摄影师。”
何昀吐出这四个字，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
燕然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我靠！”
“你……你什么时候……”
他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利索。他想问什么时候看到的，想问怎么看到的，想问看到了多少，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相册。”他说，“我看到了那本相册。”
燕然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那本相册，那些偷拍的照片，那些他偷偷写的话。他以为何昀永远不会知道的，那些藏在相册里的秘密，那些他一个人藏了很多年的心思。
现在何昀知道了。
全部知道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何昀胸口，闷闷地发出一声哀嚎。
“那然然也告诉你我的秘密。”
何昀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抱着燕然，下巴抵在他头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朦胧的夜色里。
燕然在他怀里动了动，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小时候……”何昀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我的父母都很……”
他没说完，但燕然懂了。
“我有记忆开始，就记得他们每天往家里带人。”何昀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问他们是谁，他们说，大人的事，小孩儿别管。”
燕然的手指在他衣摆上停住了。
“我当时不懂，就点点头。”何昀轻轻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然后我就有了弟弟妹妹。有妈妈生的，有爸爸带回来的。”
燕然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只知道何父何母感情很淡。他不知道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每天往家里带人。
“我想和他们玩。”何昀的声音低下去，“但是爷爷奶奶管着我，说我血统纯正，不是杂七杂八的种，不准和他们一起。”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嘲讽。
“真可笑，还血统。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燕然听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何昀的衣摆攥得更紧了一点。
“他们本来就是完成任务生的我。”何昀继续说，声音慢慢平下来，“生了以后也没管过。他们跟自己喜欢的人都有孩子，一家一家的，挺热闹的。”
他停了一下。
“我特别羡慕他们。”
燕然的眼眶有点酸。
“我也想有爸爸妈妈。”何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但是后面我也习惯了，觉得无所谓。他们过他们的，我过我的。”
他低下头，下巴在燕然头顶蹭了蹭。
“我不想要孩子，很大部分是因为这个。”
燕然愣住了。
“我害怕自己无法成为一个好爸爸。”
何昀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下来。他抱着燕然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像是怕他跑掉，又像是在寻求一点依靠。
“我没见过好爸爸是什么样的。”他说，“我怕我生下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很淡，照进来一点，落在两个人身上。蝉鸣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燕然听着那些话，听着那些他从来不知道的事。他想起何昀那些年的冷淡，那些年的疏离，那些年对孩子的抗拒。他以为是不喜欢，是不想要，是嫌麻烦。
他不知道背后是这样的。
他动了动，从何昀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虽然没有灯，看不见，但是何昀知道，燕然肯定是心疼的表情。
燕然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