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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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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检测出来,胎儿的心脏发育有问题。”
医生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些字一个一个砸进燕然耳朵里,他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他低着头,看着那张B超单。黑白的图像上,一个小小的影子蜷在那里,那是他的孩子。旁边有一行字,他看了半天,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有问题。
心脏有问题。
他的手还搭在肚子上,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刚才做检查的时候,医生用那个探头在他肚子上滑来滑去,凉凉的,他不舒服地动了动。现在他明白了,不是探头让他不舒服,是这句话。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脸是白的。
从听到第一个字开始,血色就从那张脸上一点点褪下去,现在白得像纸。他张着嘴,像是喘不过气,又像是要说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何昀搂着他。
那只手从检查开始就一直搭在他肩上,现在收紧了。他能感觉到何昀的体温,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用力,像是要把他钉在原地,不让他往下掉。
但他还是往下掉了。
腿软了。
身体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点一点往下滑。如果不是何昀搂着,他可能已经坐在地上了。他靠在何昀身上,整个人都是软的,软的像一团没有力气的棉花。
“能治吗?”
何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稳,稳得像是假的。但搂着他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燕然感觉到了。
他看着医生,等着那个回答。
手心全是汗,攥着那张B超单,把边角都攥皱了。“这,说不好……”
医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那种见惯不惊的平静。他放下手里的报告单,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嘴唇还在动,还在说着什么。但燕然已经听不进去了。
说不好。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燕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他记得走出诊室的时候,腿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何昀的手一直扶着他的腰,那只手很稳,很热,但他感觉不到。他只觉得自己在飘,在往下掉,在往一个很深很黑的地方坠。
走廊很长。白色的灯,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有护士推着车从身边经过,轮子滚过地面,咕噜咕噜的。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咳嗽,有小孩在哭。那些声音从耳边掠过,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什么都听不真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车,怎么系的安全带,怎么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移。他只知道他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攥着那张B超单,攥得紧紧的,边角都皱了。
怎么会这样?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还是微微隆起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有心脏,会跳动,会有问题。
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何昀对自己好了。
那些日子,何昀给他热牛奶,何昀在家族聚会上替他说话,何昀抱着他说“不用懂,躺着就行”,何昀说“反正你肚子里的小家伙不会受苦了”。那些日子像是做梦一样,他每天都怕梦醒,每天都小心翼翼地过,生怕哪里做错了,把这一切弄丢。
好不容易自己也有宝宝了。
他摸着自己的肚子,指尖微微发抖。这个孩子是什么时候来的?是那次意外之后,是那次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哭的时候,是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的时候。这个孩子是他的,是他和何昀的,是他偷偷盼了那么久的。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车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路边的树上,照在行人的身上,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车子上。那么亮,那么暖,和他心里的黑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
是不是老天爷就是讨厌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眼眶就热了。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何昀在旁边开车,他不能哭,不能给何昀添乱。可他忍不住,那些眼泪在眼眶里转,转得他眼睛发酸。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风景,想着自己这二十多年。
从小他就乖,听话,不给人添麻烦。爸妈走了以后,他就更乖了,不哭不闹,什么都自己扛。他喜欢何昀,偷偷喜欢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嫁给他,又过了五年冷冰冰的日子。现在何昀终于对他好了,他终于有了盼头,为什么又出这种事?
为什么?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何昀留意着燕然。
余光里,他看见燕然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发抖。那张侧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抿得紧紧的,在拼命忍着什么。他知道燕然在哭,没有声音的哭,眼泪往肚子里咽的那种哭。
他什么也没说。
他不能分心,他得开车,他得把燕然安全带回家。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乎快把它捏碎了。
骨节泛白,青筋暴起,指尖掐进方向盘的真皮里,掐出一道道印子。那双手在抖,很轻的抖,从手腕一直抖到肩膀。
疼。
胸口像被人攥住了,攥得死死的,喘不过气。但不行,他不能疼,他得稳住。燕然已经软了,已经垮了,他不能再垮。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
没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没事,自己很有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冷静了一点。对,有钱,很多很多的钱,多到可以砸进医院里,砸进手术室里,砸进全世界最好的医生手里。
先把孩子生下来。
不管好不好,先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能想办法。国内治不好就去国外,一个医生不行就找十个,一种方案不行就试一百种。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事。
他知道燕然现在身心脆弱。
那个人坐在副驾驶上,眼泪往肚子里咽,一声都不吭。他知道燕然在想什么是不是老天爷讨厌他,是不是他就不配拥有这些。他知道燕然会害怕,会自责,会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要是孩子没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何昀的手就抖了一下。
他又想起了上辈子燕然的样子。
手术室门口那滩血。病房里那张苍白的脸。跳下去之后,那件浅灰色的睡衣,那大片大片的红。他抱着那具身体,一点点变凉,一点点变硬。他跪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来不及。
不。
他把那个画面狠狠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用尽全力压住。
不可能。
这辈子不可能的。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可能,他不会让那些事再发生。孩子要保住,燕然也要保住。两个人都要好好的,一个都不能少。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燕然。
燕然还低着头,肩膀还在抖。眼泪还在流,但他没出声。
过了几秒,他伸出一只手,轻轻覆在燕然的手上。
那只手凉凉的,还在发抖。
他握紧,把车停在路边。
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双手捧住燕然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他看着何昀,嘴瘪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没事。”何昀的声音很轻,鼻尖在他脸颊上蹭了蹭“不哭。”
燕然的眼泪还是往下掉,止不住。
“我在。”何昀说,“我能处理好,相信我好不好?”
他盯着燕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双眼睛红红的,里面全是水光,但他在等一个回应,等燕然点头,等燕然说好。
燕然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心痛,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很重,很沉,像是压着什么。
“呜呜……”
他哭出声来,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他攥着何昀的袖子,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掉。
“我……我好倒霉,”他抽抽搭搭地说,眼泪糊了一脸,“为什么偏偏是我呀?”
何昀的心揪成一团。
他看着燕然哭,听着他说的话,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不是倒霉。”何昀说,“就是碰上了,碰上了就治,治好就好了。”
燕然抽噎着,看着他。
“相信我。”何昀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我有钱,很多钱。国内治不好去国外,一个医生不行找十个。你什么都别想,就负责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剩下的事我来。”
他顿了顿,额头抵上燕然的额头。
“孩子会没事的,你也会没事的。”
燕然的眼泪还在流,但抽噎的声音小了一点。
他看着何昀,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红,但没有躲闪,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像是保证,像是承诺,像是在说“别怕,我在”。“何昀……”
燕然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他靠在何昀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在寻求一点温暖。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能就是不想一个人,可能就是想让何昀抱着他,可能就是想让那些害怕、那些委屈、那些“为什么是我”暂时离他远一点。
何昀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燕然整个人圈进怀里。然后,一股淡淡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出来。
是木香。
不是那种浓烈的、有压迫感的信息素,而是很淡很淡的,像雨后的森林,像老旧的木柜,像阳光晒过的木头。那股气息一点一点弥漫开来,把燕然整个人包裹住。
燕然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
那股木香把他裹得紧紧的,像一个无形的茧,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他闻着那股气息,吸进肺里,好像连心跳都慢慢稳了下来。
“我知道你担心。”
何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很轻,在他耳边震着。
“我也害怕。”
燕然在他怀里动了动,手指攥紧了他的衣服。
何昀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你好好养身体,知道吗?”
他的下巴抵在燕然头顶,声音从那里传下来,闷闷的,但很稳。
“别哭了,宝贝。”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燕然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他没有出声。他就那样靠在何昀怀里,被那股木香裹着,听着那个人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和他自己的心跳慢慢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