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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鸦杀玉倾 —— 婚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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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岸辛坊归来,已然散步许久,如今也早已入夜……
她们在这硕大的红山茶树冠下牵扯,一切举动都被藏在了这漆黑树影之下。远处的宫女开始将行道宫灯点起,一点一点亮光朝着这边走来……
于是,这被无光黑夜再叠树影,而乱了感知的空间,只脚步声的迫近与点灯声,时扣心间……
他在被如雪蚕覆盖的泥土地上,渐渐退得缓慢,她的脚步也开始缓慢,直到第三小步,两步,一大步…
他退到了宫墙,退无可退…
她跨坐在了他身上,让他再也不能轻易动弹,而他本仰起来看着她的头也随着她而下落……
“朱砂笔,给我”
他不敢再有一点拒绝了,而是直接抬起了右手小臂,那笔原来就嵌在他的骨头里,而那朱砂也就是刚被剥离出来时,他的血……她有些难以置信,但又转念一想,她早已被拖进了这处处不可思议的改造故乡……
可正待她准备画上那一笔丹蔻之时,巳迹的眼蓦得压低,好似周围……
随即,灯坠油洒,咣当巨响一声,惊了这阴影之下的两人……
“乌……乌鸦”
“死了?”
一左一右宫女的声音从东南后侧传来,吓得文迴锦一下捂住了巳迹的嘴,这一吓,那只间或触碰到身下人嘴唇的手,甚至能从那柔软中感受到心脏的跳动节奏,她可真是被吓得不轻,他这般想到……
哪怕他也并没有打算发声,宫女也早就吓得跑远去,但是她在那回头之际,就一眼望见了那两只相隔稍远,死相惨烈到几乎血肉模糊的乌鸦,暖光之下血液如漆……
“你早就发现了?”可即便是堵住了嘴,她还是在询问他问题,直到问了这一句,她才发现刚做了件无意义的事,也就松开了他嘴上的手……
可又突然……「这是什么声音……呼啸的风声?还是树叶声?」
是从头顶天空处传来的,甚还有些在后方朦胧处。她迅速抬起头来向后侧望去,透过繁密的红山茶与树叶在黑夜中的交织,她完全看不真切,可刚想起身去看,却又在瞬间被他扳回……
“……召唤我的恶魔身”
“什么?”文迴锦被这突然的要求弄得一愣
“快召唤!”
“可那小明子专门来信说过,你不能轻易再显露妖相了,尤其是恶魔身,会被盯上的”
…… “原来,你的目的还是护我”
在她的话语后,他的紧张很明显得了些松动,眼中的悲湖也就游入了熟悉的红鲤……
继而,仿佛这句是意料之内似的,他缓缓抬手珍惜得摸了摸她的侧发
“是藤鸦”
“什么?”
“生漆羽,雄黄爪,是剧毒杀器,正开始在我们上方的天空盘桓,很快鸦杀阵法布下,这圆环中心就在我的头顶之上。昨日的香囊,你可还带着?
“在腰上” 他的目光也就随着她的回复到了腰际
“待会儿,你别靠近”
“那你呢?!” 明明杀机正在头顶,可他抚摸着她侧发的手倒是不急不缓,甚而在话语间顺着头发的流势,手指轻顺,来到了发尾……
“妖族以漆为法力本源,天生不会对生漆有反应。但人类接触,大多数会起漆疮,你虽然是少数不会有反应的人类……但是有人将藤鸦用了藤族秘法炼制,这两个交杂在一起,纵是寻常无事之人,碰到也是凶多吉少!“
“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他为何会知道,她不会对漆过敏……
可到了这时他却没有了言语,嘴唇吻上了她的发尾,紧接着右手却是掏出了个不知装着什么的瓶子喝了几口。等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
身前的人不见了?他喝完那瓶药后,瞬间捏了个诀,便在她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么大一人呢?
“待好!别出来!”
少年的声音又蓦然从身后传来,她起身慢慢回转,向前几步后,靠在了红山茶的树干后,可还是看不真切前面的情况
于是又悄悄再往前探了些头……
他在夜晚寒冷的风中白发轻飘,看着他头上的角已经完整得长了回来,她不禁松了口气……
可再看到那天空时,她瞬间头皮发麻,密密麻麻的乌鸦盘旋,胜有积蓄颇深,一触即发的压迫感……
这和那日的海浪有什么区别…为何她的人生中总是出现这般自然巨袭,她感到有些绝望了,可再次得面临这般的危境,她的心也可被强行压下颤栗。于是她依言后退,沉静得靠在了她夜晚暗红的墙面上,一如既往。
毕竟她深知她只是个人类而已,目光所及,只余少年腿部。
巳迹在这漫天的藤鸦空景下,割开了手心,再高举于上。于是,所有的藤鸦都被那血液的法力定在了空中,无法向下……
可……只能看见地面的文迴锦,却是在此刻见到了地下左右各躺的乌鸦腐尸正在快速重组着躯体,她瞬间瞪大了眼睛,也明白了这场袭击的真实意图……
“快跑!”
少女的声音在一声如鹰之啼叫的哨声之后,从巳迹的身后猛然响起,紧接着就是少女从那树荫之下的冲出…
可那躯体回长的速度,包括生机的恢复,一切都太快了……
即使她迅速取下耳侧的羊角珠环,化成匕首,再快步向那右侧的鸦尸刺压而去,也只是将右侧这鸦生机盎然得压死在这匕首之下
刀下乌鸦挣扎得猛烈,可那羽毛和爪子到底因那匕首之长未能触她分毫……可左侧还有一只!
“啊呃!”
巳迹的痛苦声,伴随着清脆的羊角折断声,随之而来的是覆着银色光芒的绳索从不知何处向着少年袭来,似乎带有针对少年的力量,使得少年被死死得捆绑在地。
这一切都发生在文迴锦刺入那鸦尸躯壳的那一刻,在她的头顶连续发生和响起,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左侧那鸦恢复生机向上而去,就在少女刺向右侧那鸦的同一时刻!
鹰啼之哨惊醒了马车之上的裕和,她迅速起身命令本缓慢向前行进的车夫,加快前进的速度,向着本就缓慢随着的公主方向快速跑去。
可一掀开车帘,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如欺压之势,从空中向那不远处红山茶俯冲的成群之鸦。
“再快些!快点啊!”
可待再近些,她清晰看到的,是那倒在红山茶树前,彻底断掉双角的白发少年……
还有正喘气着杵着大刀,一刀之下竖串十鸦的文迴锦,与她身旁举起刀剑正与那乌鸦颤抖的一双仿若侍卫打扮的妖面男女 ……
越来越近了,少了那唯一恶魔体征的白发雪衣少年,看起来越来越如那通体的白玉像,在宫灯的暖黄下,气息微弱得几乎不可见……只那头下鲜血成了红罩纱……
少年身束银绳,绳勒腰间,使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好虚弱的模样,和那日一脚就能把敌人踹到她面前的那狠戾截然不同。强行被断双角,原来如此虚弱吗?
手握半身之高刀刃的少女,此时的力气也开始减弱,她见不得他的痛苦,急忙按照少年倒下之间和她说的,将那一瓶中的剩余滴在这捆妖绳上。
一时之间,银光褪去,结松绳落,少年的呼吸也于那一瞬被松了开…随后,少年颤抖着把这捆妖绳收进了衣袖,也就尽了那几乎最后的力气……
乌鸦的速度太快了,虽然有两侧妖兵的保护,但仍然场面混乱。只见文迴锦直接把腰间的香包取下缠在手中,手中的大刀在举起间,好似因为重量过重,在那动势中直接变幻成了棒球棍。
少女将那白衣少年,就这么护在了身后,那棍棒的一敲打一甩击,每一下都把向前袭来的乌鸦给飞掷而出,好不英气了得。
但裕和不是第一次见她的这种模样,毕竟这丫头从前那网球也打得十分爽利,这生物乌鸦,想必也比不上她从前带着沙包训练而出的网球。
“快进去!”“快上来!”两个少女的声音同时响起
也是在那一瞬,裕和接过了从空中飞扔而来的香包,可她没有进去,而是直接把刚停稳马车的车夫给一下拉进了马车,再迅速从马车跳下,用着那刚得的双成剑将文迴锦和她扶起的少年护在了身后……
可那香包好似有着很大的保护范围,凡是举着香包的人,那乌鸦就从一群变成了间或的一只两只,这才侵袭而下……
“你俩不上来吗?”
“我们留在下面布阵护车,否则乌鸦会把这车迅速撕成碎片的。主人快走!”听到这一句主人,裕和方才想起这人族之城能有那般妖面的男女,除了这小狐狸,便是这丫头的妖兵了……
“好!你们小心”
待得三人在混乱与晕眩中,迅猛然得将自己甩入马车。车夫也快速在她们身后举起那刚刚在车上,从座位上匆匆敲下的木板抵在了那本只有一块布匹的门上,裕和和文迴锦也见状,拾起那茶案双桌抵在了窗户上……
可那撞击声之猛烈,震得木板背后的三人脑袋嗡嗡直鸣,就连体内肺腑也在摇晃中,激发了呕吐感。裕和简直后怕,如果这不是一位公主的精制铁与木共铸的马车,还有那香包和妖兵,她简直不敢想象今日的后果……
马车间的喘气声此起彼伏,可那正中间的气息声却极微弱……
“……放心,藤鸦的……目标不是你们”
被护在正中那奄奄一息的巳迹,慢慢得开了口。
很明显双角的断裂几乎把他的气息迅速衰减到了极致……
但也是他的这句话,她们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上在方才的那般混乱中没有丝毫的伤痕。只有这白衣人如今已成了斑驳红衣,刚刚那些向文迴锦冲来的乌鸦,有很多都绕过了她去攻击着她身后的少年……
“我不出…去,它们……是不会…离开的……”
文迴锦只觉得心中烦闷更甚,这狐狸怎么会如此得不听话
“你给我待着,哪里也别去!”
“可久而…久之,将兽类的…暴戾激化,他们……就会广而攻之,再也不管任何……最初的使命了”他的声音很虚弱却也同时填了些由执念而起的哭泣音,为何她总爱见到他这恶魔体的潦倒样…她的眉头皱得发紧,内心却在忐忑打鼓……
“那你也哪里都不许去!”
“对!”裕和也在旁边的艰难抵挡中,坚定得同意着自己丫头的决定
少年还是拿起了刚刚的那个瓶子,好像能明白文迴锦此刻的担忧
“没有几滴了,化不了形的” 他微软得回应道,还将那瓶子向下甩了甩,倒在手心,以示证明,文迴锦才放下了想去夺回的手……那瓶中液体在倒在手心的那一刻由透明渐转成了血色……是生漆?
但那瓶子里几滴的液体好似帮他拽回了些生机的模样,他渐渐撑起了身子,再往前而倾,蹲在了他身侧少女的面前…
文迴锦在他的动作间警惕,表情愈加严肃起来
“如果你再这么不听话,回去我就把你锁起来!”
裕和闻言,牙齿咬得更紧了些,不禁感叹,果然只有爱才能将这曾经如同断情绝念的清冷官员给往疯了逼去……
巳迹的笑容依旧很暖,像是不慌不忙一般,抬手抚平了文迴锦眉上的皱起…
“抱歉啊,小冬青”
这一声并不太响,却是惊起了她许多的涟漪,她好像并不排斥这个称呼,甚而还有些熟悉……
可这狐狸依然不能出去,但是此刻…怎得身体无法动弹了……
当然不只是她,这车上三人都没了动静,除了正中这斑驳血衣的少年
少年抬起了女孩的手指,放在了自己的耳后之时,也将车上的他人都给盖上了那原本放在茶桌上的丝绸布,还顺带封锁了他们所有的知觉和意识 。
身侧两人瞬时倒下,而他的狐狸毛也就飞向了车窗外,幻化出了无数只庞大的狐狸,在厮杀与缠斗中护佑着这一方……
月光与鸦杀的啼鸣和叠影成了此刻的窗前景,可她却在这不合时宜的危险之时,感受到了那食指间的柔软,也能清晰看到面前这少年清晰苍白面色间渐渐泛起的红润…
这是生机的颜色,更是送死的颜色……
唇间一瞬的柔软离了开,少年的尾巴和妖纹还是出现了,出现在她的心痛与微湿的眼睛之间。
她仿佛又要感受失去了吗?明明已经坦然接受了,彻底死心了,可为何要让她再回来,他再靠近,而现如今……得而复失?
她万般不愿……
少年的狐尾在这狭隘的车间向前而去,间或从她的脖子间轻轻滑过,她又在从身体的其他部位感知着他的离去……
可当他的手刚准备抬起掐诀,狐尾突然传来了润软与扯痛感,是她的手……她将他的狐尾猛然拽起向后,少女的力气并不甚大…
但再加上主契的威压,早已足够……
于是,她猛然将他向后扯回,也就将他重摔在马车的地面和她的眼前,而刚一拽回,便是掐住脖子的命令,和怒气的直视…
她的手直接得就压在了他系着的红丝带上方,可再一用力,却是感受到了手心的湿润…这地方,在渗血?
少年仿佛也很意外少女能这么快突破他的法力,但又转念一想这毕竟又不是别人………
这女孩,是他的夫人,更是他的主人。
可少年的柔情顷刻转为了无限的惊慌,只因她一下就用着羊角珠环化成的匕首挑断了他脖间这一直以来碍眼的束缚,而被下放了主契的他只得被固定在地上,无法动弹分毫。就连那想要阻止的手,也被她给定在了半空……
这是…疤痕?不对!这中间是凹进去的,是一个不会愈合,侧边生长却又无法相合的裂痕……她第一次见到如此怪异又恐怖的疤痕……简直恐怖得渗人,就这么横桓在他洁白无瑕的脖子上,毫不突兀了得……
“求你了… 别看… ” 一声带着明显哭泣音的沙哑声,从她的视角之外传了过来。
“你在…委屈?” 她毫不避讳得问了去,掷去了这少年颤巍巍的心间,也令着少年定了神,再冷了面……
于是,她的目光刚从对这脖子的探究中,渐移向上,就直接看见了莹莹泪珠从他那双如鱼似影的眼睫溢出,再从眼角落了下,就连那本就大了许多的漆黑眼瞳,此刻的那份莹泽也将他的适才的委屈情留下了许多……
然也,从前那般,清风朗月的骄傲人儿,此刻真真切切,发自内心无限自卑与不愿得在她面前流着方才的泪,她一眼便能瞧出那还未来得及消散的情感来……
但此时的他,又早已被她刚才的话语止住了委屈的外化……好不可惜了得
“这是怎么搞的?是我父皇?”她有些心疼这美物碎了几分,但更强烈而外化的情感却是愤怒。
“不是,能让妖族无法愈合伤痕的,只有由藤族筋脉制成的捆仙绳。至于更多的……说来话长” 他的嘴巴好看得轻微抿起,可那眼里却是写满了坚定与逃避交杂的矛盾与不堪…
于是,她便不愿再折磨他了……
是而,她缓缓将手中本不再有用的那匕首放了下,在他含泪的眼中,将珠环挂回了耳眼,拾起了那红丝带长长的一缕,重新系回了他的脖间。
再俯下身去压住了他的肩头,在他的耳边轻声安抚,却又像是命令道
“护好你的尾巴,否则,你此生都别想达成你的目标”
他的回答在那眼瞳的微缩之后,却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气声显著了许多
“……这是当然,主人”
嗟然之间,她手中的触感也变成了那一团湿润的红雾,
她将那抓了也成空雾的手,放回到眼前
雾气成水,珠如血……鲜红照眼,屠杀已起
……
皇城遗世独立,护城河隔起了皇权与民权,也隔开了民间对皇室之死的窥见,更淹没了国与国之间的悄然博弈与杀戮。
与宫墙相对而立的遗世酒楼其实很远,远到这群乌鸦的首领此刻还是单手执起那一对镜筒,才能将这方连城红中心那…
红狐与群鸦的厮杀看得稍明……
——
“殿下,为何非得折断完全这太子的双角,还是连根拔起。恶魔不是没了双角,便很难存活了吗?”
“雇主要求的,必须齐全,而且……一命换一命,很值得”
可直至鸦群绕了这红狐一地一圈,他也没能看见这赤红的撕裂……
“今日这藤鸦,还是准备得少了些……”
“殿下,我们是否需要继续出手,斩断这最后一尾”
可是,这遗世酒楼顶端,隐于烛火屏风后的这十三四岁的覆面金贵公子。却是在见到这乱象平息后,从马车上迅速跃下的身影时,停下来了对手中珠玉的盘弄,抚摸那手中石的手也有了些迟缓……
而故,他瞥了眼身旁侍卫手中,已放入锦盒内裹好,准备献给雇主的羚羊之角……
“回去复命吧,毕竟一命,只换一命……”
——
—— ——
火红的小狐狸,淹没在宫墙边上的红山茶之内……
「我寻不到他,玫瑰花的红藏在了山茶花的红色里,我的鼻子也失灵了……」
红山茶花瓣几乎在那阵阵狂风间,落得个大半,这花不只铺洒在了狐狸身,更是铺洒在了那繁多鸦尸之上……
可在这一览满眼的红间,她好像看见了那墨色与胡桃木……
她们快速得跟随这突然向这红山茶树下奔跑而去的文迴锦,直到她在蹲下后拿起了一块从树上掉落的祈愿木牌……
「愿吾之所爱,如焰如阳」
是她幼年还有些歪扭的字迹,此刻正宿在这赤红狐狸的毛绒脊梁之上……
他,连人相都没了……
“主人,少主气息尚存,只是太过虚弱了”
妖兵的探寻和回报,使她的心寒凉了更多……
她把宛若无骨的小狐狸,轻轻得抬起抱进了怀里,坐在了朱红的宫墙之下。可刚将那小狐狸抬起,与文迴锦共同蹲下查看这小狐狸的裕和,这才发现,它爪子之下一直压着的两卷……
“丫头,是狐生通义,还有……婚书?”
在一团乱麻的大脑之际,裕和将她揉着太阳穴的手扳过,在她的手中打开了那卷同是朱砂铺底的婚书
「午时逢冬,团坐共眠。暖光明契,难忘笑颜。
所谓姻缘,若此足矣。尽夫所为,护妻嫣然。」
金色的墨痕早已斑驳,可这行笔却是实在稚嫩,还有……活泼
一如,那日午眠醒来后见到的,那个笑得漂亮极了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