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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生活 乔安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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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娜和海伦在北京待了五天。张洁请了年假,刘雯跟王教练请了假。四个人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出门逛。去了故宫,去了长城,去了天坛,去了北海公园。刘雯戴了帽子和口罩,但还是被认出来好几次。有人来合影,她就笑着配合。有人问“这是你女朋友吗”,她看了张洁一眼,说“是”。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祝你们幸福”。
乔安娜在一旁看着,对海伦说:“这里的人比我想象的友善。”海伦说:“不是所有人。但比从前多了。”乔安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第五天,她们去了张洁的体科所。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张洁带她们去看那株蒲公英。它长在水泥缝里,叶子绿得发亮,中间伸出一根细细的花茎,顶着一朵黄色的花。花不大,比指甲盖大一点,但颜色很亮,在一片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格外醒目。
乔安娜蹲下来,看了很久。“它好小。”她说。“但它开了。”张洁说。乔安娜站起来,看着张洁。“张,你就像这株蒲公英。”张洁看着她,没有说话。“你长在水泥缝里,”乔安娜说,“但你还是开了。”
张洁低下头,看着那株蒲公英。风来了,蒲公英的种子飞起来,白色的,小小的,乘着风飞向天空。她看着那些种子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蓝天里。
“海伦,”张洁说,“你的种子。”
“什么?”
“去年你信里说的。蒲公英的种子。你收着的。”
海伦笑了,从包里掏出一个小信封,递给她。信封是牛皮纸的,里面装着十几颗蒲公英的种子,褐色的,小小的,像一粒粒灰尘。张洁接过信封,握在手心里。
“明年春天种。”她说。
“种在哪里?”
“阳台。花盆。”
“能活吗?”
“能。蒲公英在哪里都能活。”
海伦看着她,笑了。那天晚上,张洁做了饭。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红烧排骨、紫菜蛋花汤,还加了一个凉拌黄瓜。乔安娜吃得很开心,说她回美国以后要学做中餐。海伦说“你连煎蛋都不会”,乔安娜说“我可以学”。海伦看着她,摇了摇头,但嘴角是弯的。
吃完饭,四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没有人认真在看。刘雯靠在张洁的肩膀上,乔安娜靠在海伦的肩膀上。窗外的北京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刘,”乔安娜忽然说,“你退役以后做什么?”
刘雯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的整个人生都被乒乓球填满了,没有给“以后”留出空间。但现在,乔安娜退役了,她问她“你退役以后做什么”,这个问题突然变得很近。
“不知道。”她说,“也许当教练。也许什么都不做,就在家待着。”
“张会养你的。”
刘雯笑了,看了张洁一眼。
“她说得对。”张洁说。
“你听到了?”刘雯问。
“听到了。”
“你同意?”
“同意。”
刘雯看着张洁,目光里有又惊又喜的东西。张洁从来不轻易承诺。她说“同意”,就像她说“我承认”一样,只有三个字,但每一个字都重得要命。
“你说的。”刘雯说。
“我说的。”
刘雯靠回她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二
第五天,乔安娜和海伦要走了。张洁和刘雯送她们去机场。在机场大厅里,四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乔安娜看着刘雯,伸出手。刘雯握住她的手。
“下次什么时候来?”刘雯问。
“明年。或者后年。不知道。但会来的。”
“我等你。”
乔安娜笑了,松开手,转向张洁。她伸出手,张洁握住了。
“张,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照顾刘。也谢谢你让我看到,在这个国家,爱是可以被承认的。”
张洁看着她,没有说话。乔安娜松开手,海伦走过来,拥抱了张洁。拥抱很轻,很短,但很温暖。
“保重,张。”
“你也是。”
海伦转向刘雯,也拥抱了她。
“刘,你是最好的。”
“你也是。”
海伦笑了,松开手,转身走向安检通道。乔安娜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朝刘雯和张洁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刘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走吧。”张洁说。
刘雯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安检通道的方向,眼眶红了。
“刘雯。”张洁又叫了一声。
“嗯。”
“她们走了。”
“我知道。”
“那你站这里干嘛?”
“在想,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张洁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很快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蒲公英每年都会长。”
刘雯看着她,笑了。她伸出手,握紧了张洁的手。两个人转身,走向停车场。阳光很好,照在她们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
老赵的车停在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她们上了车,老赵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中。车窗外,北京的九月天高云淡,银杏叶开始变黄,月季还在开。
“张洁,”刘雯说,“你说乔安娜回去以后会做什么?”
“会想我们。”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也想她。”
刘雯靠在张洁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三
十二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这次的雪比去年大,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落地就化的小雪,是那种纷纷扬扬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的大雪。一夜之间,整个北京城都白了。
张洁早上醒来,拉开窗帘,看到窗外的世界变成了黑白两色。屋顶是白的,树枝是白的,地面是白的,只有树干是黑的。那些黑色在白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像一幅木刻版画。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刘雯发了一条消息:“下雪了。”
刘雯秒回:“看到了。好大。”
“你今天训练吗?”
“练。雪天也练。”
“路上小心。”
“你来接我。”
“我今天要上班。”
“下班来接我。”
张洁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好。”她回复。
傍晚,雪停了。地上的积雪有十厘米厚,踩上去吱吱作响。张洁从体科所出来,坐地铁去刘雯的训练馆。地铁里的人不多,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她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到站的时候,她走出地铁口,发现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稀稀疏疏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盐。她快步走到训练馆门口,刘雯已经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看到张洁,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鼻子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
“你等多久了?”张洁问。
“没多久。五分钟。”
“你怎么不在里面等?”
“里面太闷了。我想呼吸新鲜空气。”
张洁看着她冻红的鼻子,伸出手,用手背碰了碰。
“冰的。”她说。
“你也是。”刘雯用手背碰了碰张洁的脸。
两个人站在训练馆门口,雪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路过的行人有人看了她们一眼,有人没有。雪越下越大,从稀稀疏疏变成了纷纷扬扬。
“走吧。”刘雯伸出手。
张洁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是凉的,但握在一起之后,慢慢地变暖了。
她们走在雪地里,脚印在身后延伸,一深一浅,一大一小。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把雪地照得暖洋洋的。雪花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碎钻石。
“张洁,你说雪化了之后会变成什么?”刘雯问。
“水。”
“然后呢?”
“然后蒸发,变成云,再变成雪,落下来。”
“那不是跟以前一样吗?”
“不一样。每一次落下来的雪,都不是上一次的雪。”
刘雯想了想,点了点头。
“就像我们,”她说,“每一天的我,都不是昨天的我。但每一天的我,都是你的。”
张洁握紧了她的手。
“刘雯,你今天怎么说话跟写诗似的?”
“雪天让人想写诗。”
“那你再写一句。”
刘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张洁。雪落在她的红色毛线帽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张洁,”她说,“你是冬天的第一场雪。”
张洁看着她,没有说话。
“因为你是白的,干净的,让人想伸手接住的。”刘雯说完,脸红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不好意思。
张洁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六角形的,晶莹剔透的,然后在她的体温中慢慢融化,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接住了。”张洁说。
刘雯看着那滴水珠,笑了。
“你接住了。”
两个人继续走。雪越下越大,但她们走得很慢。因为路很长,时间很多,不用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