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晚风》一颗咸白菜

12、无声的狂潮 砚池中

　　砚池中学的更衣室里，周寻安静地坐在凳子上，他背靠着储物柜，抬头盯着头顶那块嵌在天花板里的面板灯，眼神有点发空。
　　就这样持续了很久，直到一道水迹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周寻有些错愕，他瞪大了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用发颤的手去抹掉那些从眼底溢出来的东西，却发现越抹越多，视线愈发模糊。
　　他扯过球衣盖在了脸上，仰着头，身体微微地颤抖，整个空间封闭了，没有声音，没有空气，也没有了时间。
　　他的身体没再抖动，他的眼前从一片模糊渐渐被一片安静的黑暗盖住了。
　　再睁眼，他正坐在电影院里，身旁的女孩钻过了手臂下方，搂着他的躯干，头埋在他的胸口，紧紧依偎着。
　　银幕亮起，电影开始放映。忽然他感觉胸口的重量消失了，眼前的银幕里伸出一只黑色的大手，将他死死地按住，脖颈处越收越紧，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席卷而来，仿佛浑身的骨头似要被碾碎，体温渐渐地流逝。他拼了命地想挣脱，却发现无法动弹，没有力气。嘴一张一合，喉咙喊得生疼，却没有丝毫声音。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啪——！”
　　他的脚一把踹到了对面的板凳，球衣从他的脸上滑落，他环顾四周，吸了吸气，起身走向了洗手台，拧开水龙头，不断地捧起水朝脸上扑去，一次又一次。
　　他深吸着气抬起头，双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门把手转动，门被从外面推开，周寻循声望去。
　　教练手里拿着战术板走了进来：“哈，周寻，你在这啊。正好要跟你说件事呢，待会儿打交流赛时留点力，先隐藏一下，正赛你再发挥。”
　　周寻点了点头：“嗯。”
　　十中的球员陆续走进更衣室，换好装备，随后推开门走出了去。
　　体育馆里人声嘈杂，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响和篮球落在地上的拍打声此起彼伏。
　　周寻站在边线，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点刚从噩梦里挣扎出来的痕迹。
　　教练在场边喊着战术，他只是点头，目光落在篮筐方向，一动不动。
　　“哔——”
　　哨声一响，他迈步上场。
　　一开始他还收着动作，跑位、传球、挡拆，规规矩矩，像一把收了鞘的刀。
　　直到对面后卫一个变相突破，在他面前轻松上篮得手，还回头轻飘飘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一根针，戳破了他压了一整场的沉默。
　　周寻接球的瞬间，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不再收敛，不再留力，不再听什么隐藏实力。
　　他压低重心，启动的刹那像一支离弦的箭。
　　一条龙的快攻冲到篮下，起跳，腾空。
　　“砰——！”球被他单手，重重砸进篮筐。
　　对方所有球员呆愣原地，看着周寻，随后防守态度大变，不再是先前的懒散和毫不在意。
　　再一次的进攻，他接球后，迅速推进、变向、加速、撕裂防线，动作干脆得不带一点多余。防守人被他甩在身后，只能看见他背影。
　　腾空、上篮，动作利落得近乎凶狠。
　　落地时，他膝盖微微一沉，那点熟悉的隐痛一闪而过。他没有理会，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接下来的每一球，他都往死里打。
　　突破、抛投、拉杆、扣篮、对抗、强杀。
　　没有大喊大叫，看不出丝毫的愤怒，不看队友，也不看教练，眼里只有篮筐。
　　像要把梦里那股窒息、挣扎、无力，全砸在球场上。
　　场边教练急得大喊：“收着点！留力啊！”
　　声音被风卷走，他一句没听进去。
　　又是一次强行突破，身体重重撞在防守者身上，他咬牙起跳。
　　上篮命中的同时，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一下，疼得他指尖发麻。
　　他落地踉跄一步，扶住膝盖，弯下腰，呼吸乱了一拍。
　　全场的喧闹好像又远了，像又回到那个封闭无声的更衣室。
　　他站直，抹了把脸，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没人知道，他刚刚在梦里被扼住喉咙，
　　现在在球场上，被旧伤拽住了腿。
　　第三节结束，他坐在场边。
　　教练走过来：“诶哟，周寻你干嘛呀？前面不好好得吗？怎么突然就……唉。”
　　周寻毕竟是他从田径队借来的，他也不好意思多说周寻什么。
　　教练看了眼数据面板，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拍了拍周寻的肩膀：“
　　周寻，打得不错！第3节末尾才发力都已经拿26分了，正赛靠你了！”
　　周寻依旧只是点点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第四节开始，周迅的打法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变本加厉。
　　比赛结束。
　　116:98十中赢了，周寻砍下了51分，这场宋骁也才29分。
　　周寻站在原地，指尖还带着膝盖传来的钝痛，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队友围上来低声欢呼，也只是片刻。没有人提庆功，没有人期待聚餐，十中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也没有这样的条件。
　　教练拍了拍手，声音里带着疲惫，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行了，收拾东西，直接回学校。”
　　没有人异议。
　　一行人沉默地换上衣服，拎上背包，依次坐上那辆旧旧的大巴。车门关上，引擎启动，缓缓驶离灯火明亮的砚池中学，朝着十中那片破旧又安静的方向开去。
　　车内很静。
　　有人低头偷玩手机，有人靠着窗发呆，有人上车就睡着了，没有人再高声庆祝。
　　周寻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上，看着砚池中学的方向，眼神空洞迷茫，像还困在不久前那场窒息的梦里。
　　只有膝盖那阵隐隐的疼，在不断提醒他——
　　刚才那场疯一样的球，已经结束了。
　　大巴最终驶进十中狭小老旧的校门，停在斑驳的教学楼前。
　　“到了，下车。”
　　周寻跟着人群默默走下车子，背上书包，没有和任何人同行，独自一人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深，十中安安静静。
　　赢球的热闹留在了球馆，只把一身疲惫与旧伤，还给了深夜里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