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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明月,为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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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军帐,李伯渊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嘉荣袅袅走到他身边,温柔地让他躺在她怀里,指腹轻轻抚摸着他下颚密集的胡茬,偶尔低头亲吻下他的额头,她对他充满了无限的爱与怜。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吗?”嘉荣微微一笑,“是皇家校场,骑在马上一杆红缨枪,意气风发,你的眼里写满了野心,欲/望,还是用不服输的傲气。”她捧起他的脸,亲吻着他的眼睛,柔软的唇瓣,带着温热和香气。
“那时,我怕你极了。”
她莞尔。
“李伯渊,天下英雄,唯有李与朱耳,现在依然如此。”
李伯渊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勾下她的脖颈,与她唇/齿相依,细细研磨。
“真是个傻姑娘。”他点了她的鼻头,起身点燃了烛火,昏暗的光线下,他的嘴角含笑,不见丝毫低沉与颓败,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拉着她的手:“来,帮我刮一刮。”
“你胆子真大,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嘉荣打趣着,却是取来了热水,拧了热毛巾敷上他的面,取了小刀,专注的为他刮起来。
他仰着头,任由她拿着刀子在他下颚处胡作非为,“明月,为我生个孩子吧。”
嘉荣手一顿,笑道:“生孩子是缘分,哪能说生就能生。”
嘉荣掸去李伯渊面皮上的胡茬,道:“小时候宫里的道人给我算过命,“凤落浅水,非关天命,实乃人祸。”
她坐到了李伯渊的怀里,伏在他胸膛,听着里面噗通噗通的,有规律的跳动声。
“打小我命就不好,父皇不喜欢我,驸马不喜欢我。”她抽开他的腰带,轻声呢喃着:“李伯渊~”
黑暗里,只有两人急促而压抑的喘息声,像两个互相舔舐伤口的兽,靠着身体相互取暖。
帐内,热火朝天。
帐外,寒星冷月。
李伯骏抱着长槊坐靠在土堆上,脑海里都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从父亲的暴毙,洛城陷落,还有——大哥的困局,仿佛李家的溃败就是从父亲去世开始,李伯骏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能,无用,如果他不是李吉祥的儿子,是不是连个小兵都不如,李伯骏想到这里内心翻江倒海,一面是对自己的厌弃,一面是因为阳光的大哥。他不怪三哥见死不救,现在李家已经经不起任何失败了。
可让他眼睁睁看着大哥去死,他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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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关,烈日炎炎。
朱自全洛城称帝给苦战九十多日的朱家军注入了力量和动力。
柳文嘉看着一车车老弱妇孺,叹口气道:“将军从此将永附骂名。”
孔石道:“你以为咱们将军在乎名声吗?”
柳文嘉无奈摇摇头,用轻不可闻的声音低语:“自古臭名昭著的枭雄都落不了好下场,功高震主啊!”
胡平安在不远处抹了一把汗,声如洪钟:“孔石,别在哪儿躲懒。”
孔石对着大嗓门的胡平安比划了两个拳头,让他收声。
赵四眼前一亮又一暗,亮得是见到了盼儿,暗的是盼儿压根没注意到他,甚至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朱承宗的破风兴奋地蹦哒在周围,朱承宗一边投喂着肉干,一边指着珍珠说道:“破风,还记得这个小骗子嘛。”
破风听指令围绕在珍珠脚边,朱承宗哼了一声,讽刺道:“哟,这会儿破风也不假装喜欢了。”
朱崇州并没有见珍珠,摆手打发她住到了帐子里,跟从前一样,她被关在帐子里,哪里都不能去。
阳关城内。
李伯清还不知道李家军已经败逃回西疆老巢了,也不知道洛城已经陷落,他只是尽忠职守地守着阳关。
只是当有亲兵来报城外情况时,他有一瞬间的沉默。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行容憔悴的三五个男女老少,他仿佛能听到怀抱婴儿的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婴儿懵懂无知的啼哭。
他僵硬着脊背,他没办法听属下所言射死动摇军心的男女老少。作为一方守将,本是保护百姓,现在却为了要守住城而杀害百姓,那道泯灭人性的命令,他下不了,他无法面对士兵们绝望的眼神。
城楼下,是谁的父母,谁的妻儿,谁的家人。
李伯清不得不承认他没有朱崇州狠毒。
城楼下,囚车里。
有人对着朱崇州骂骂咧咧,甚至向他唾痰,咒骂。
朱崇州并不动怒,只是望了望阳关高高的城楼,淡淡道:
“你们骂我毫无人性,我认。可这乱世,狼要吃肉,羊就该入圈。吃一羊一狼可救万人,吃了又何妨。”
一白发老者见他恬不知耻的模样怒不可遏道:“朱崇州,你这样草菅人命的罗刹恶鬼,胜了又如何,史笔如铁只会记录你的累累暴行。”
朱崇州呵了一声,漫不经心出口:“史笔如铁?那也得看是谁握着笔。”
“畜生……”
这一场心理战就是一场人性之战,比谁的心更硬,谁更没有人性。
在战场,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这是朱崇州的信条,也是千千万万朱家军奉他为神明的原因。
对于士卒来说一个常胜将军胜过一切虚名。
李伯清知道他不能拖久了,拖得越久,士气就越低迷,胜算就越小。
他必须快速做出决定,那就是——
出城应战。
如果死守阳关拖到弹尽粮绝至少需要一年,一年的变数太多了,朱家军不一定是最后的胜利者。
可现在他的将士动摇了,又有谁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妻儿死在面前。
李伯清难得回了一趟家,妻子孟氏花容月貌,柔顺贤惠,深情款款的双眸盈满了泪水,八岁的稚儿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许久没见他兴奋得扑到了他的腿边。
他抱起沉甸甸的儿子,眼中含泪的与孟氏对望,硬邦邦的嘴角弯起了笑容,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意,是丈夫对妻子的愧疚。
孟氏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早餐,始终温柔可人伺候他用膳,笑盈盈地送他出门。
李伯清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只湿润了一双眼。
她的妻子总是这样善解人意,欠她和孩子的命只有下辈子再还了。
打开城门,殊死一战。
两军对垒,滚滚烟尘,李伯清提着长槊冲在最前面,朱崇州懂他,将士就应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这是荣誉。
这是一场活人与活人的角力,也是活人与活人的共舞,倒下的尸体来不及拖走化作肉泥,脚下的土地不再坚实,是血和泥混成的泥沼,耳边是声嘶力竭的嘶吼声,像杀猪,像厉鬼。
鼓声隆隆,又与马蹄声,呐喊声,金属碰撞声,肉/体骨骼破碎声混成一片。
胜利的一方追着溃兵砍杀,脚下踩着横七竖八的尸体,杀红的眼里只有向前跑得背影。败的一方扔了兵器,扔了盾,扔掉身上所有碍事的东西,拼命奔跑,跑得慢的,被追上,一刀砍倒。
李伯清倒下时,仿佛看到了他的幼弟,那个备受父亲宠爱的孩子,是父亲老来得子,父亲对他总是多了几分包容和慈爱。
他怎么会看到李伯骏呢?
李伯清觉得一定是他的死前幻觉,可为什么死前看到的是李伯骏呢?
难道是因为自己曾经羡慕过他得到了父亲为数不多的慈爱吗?
朱崇州没有想到半路杀出一个不要命的毛头小子,双目赤红,俨然恨到了极点,招招致命。
刚经历和李伯清的死战,又遇到个不要命的小孩,他今日势必不能全身而退了。不过他也有许多年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对战过了,棋逢对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让他格外的兴奋,这是刻在男人骨子里好斗的基因。
“将军——”
朱崇州倒下去前听到了参将们忧惧的声音,他即刻被一群人掩护着撤退。
他扬起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抢了李伯清尸体,中伤他逃走的年轻身影。
李家原来还有这样血性有种的儿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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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大雍皇帝第一次切身体会南域的人土风情,山川河流。
那是和沃野千里,一马平川的北域完全不同的风光。
他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易守难攻,明白了杨家式微却屹立不倒的原因。
大雍皇帝在逃亡路中就病了,他的身体已经撑不起这样凶险万分的奔逃,他虚弱地看着从前在他眼里一直懦弱无能的太子正谈笑风生的与杨家父子三人交谈,那一举一动间已有了帝王威严。
大雍帝目光落到了杨仁德身上,这个他一直不怎么关注的太守,原来才是最忠心的人,是他看走了眼。
他的目光转移到了杨仁德身边始终沉默寡言的嫡子身上,这一次听说是他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从洛城救出了他们,并逢迎到西疆。
大雍帝不喜欢他,因为他的眼神,像极了李吉祥,不,或者是朱自全。
那是不甘心屈居人下的眼神。
大雍帝开始担心太子是否能压得住杨家父子了。
要知道作为一个无兵无勇的大雍天子,他的帝王之路是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黑夜。
大雍帝有很多话想叮嘱太子,可他喉咙仿佛堵了东西,一张口就是不住的咳嗽,咳得厉害了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喷了出来。
在一众人大惊失色中,大雍帝感到了他的生命在流逝,他紧紧握着太子的手,死死盯着太子,长了长嘴,带着未竞的遗憾死不瞑目。
他的大雍——
他的太子——
大雍帝薨了,太子成了新的大雍帝,杨家世代忠良,永奉大雍太子为主。
杨仁德时不时把探究的目光落在大儿子杨子陵身上,虽然这一次又让他刮目相看,但他还是不喜欢他的大儿子。他总觉得大儿子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或许是大儿子永远叫他看不透,猜不到的深沉。
或许这样的人才能振兴杨家,但杨仁还是下意识地偏心二儿子杨子召,阳光爽朗,豪迈不拘小节,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少年郎。
突然多出这样多的皇亲国戚,杨仁德不得不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安顿与奉迎规格。南域不比洛城,从来都是节俭质朴。当然,亏了谁也不能亏了皇帝。
他心中是这样的想,可被人明着挑剔还是让他老脸一红,当初是平王为杨家和皇帝牵线搭桥,他对平王父子自然客客气气,可平王世子未免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真当杨家是皇家的家奴!
这里是他杨家世世代代的根据地,在这里说难听杨家就是土皇帝。
他忠诚帝王是他为人臣子的本分,可一个黄口小儿都敢给他下脸未免太不把他杨家当回事儿了。
杨仁德心中千回百转,但面上还是客客气气。
毕竟来日方长,如果平王不知道怎么教育儿子,他我不介意代为教育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