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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朱家军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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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城,县衙大堂内。
四十多岁面容憔悴的平王来回踱步,自蒲关攻破,平王就没睡过好觉,探子来报朱家军直奔宣州而去,他有过短暂的庆幸,可很快他就慌乱了起来,因为一觉醒来,平阳城被围了,围而不打才叫人害怕,更恐怖的是直到现在他都摸不清敌军的实力,也就不敢轻易做出作战计划,而这次攻城的主将是素有“黑罗刹”之称的朱崇州,此人为了胜利不计代价,用人如器,传闻他在攻蒲关时,命令三千人佯宫东门吸引主力,全然不顾三千人之性命,只关心东门兵力是否能吸引主力军。破了蒲关之后,疑放降兵会再战,收编又恐哗变,便一个不留都全部坑杀,这样的人都不能算作人,根本就是一个毫无感情的屠夫。
平王想到这里越发焦躁,语气沉沉地问道:“谷城那边有消息传来没?”
一参将道:“王爷,自平阳城被围,什么消息都传不进来了。”
一谋士安慰道:“谷城伍将军一向忠厚仁义,得知平阳城被围定会施以援手。”
二公子脸上还带着昨夜宿醉的迷糊,打着哈欠道:“怕什么,就算朝廷不派兵救援,李大将军也不会放任平阳城落入朱自全的手中,再说了咱们把城门一关,熬到那个什么朱崇州弹尽粮绝,他们不就退兵了。”
角落里的县令郭磊抬眼瞅了一眼纵欲过度的裴家二公子,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讽笑。
平王带着红血丝的眼瞟了儿子抓起桌上的一个茶杯就扔了过去,气得破口大骂道:“你个蠢货,当初为什么死得不是你,要是阿城还在就好了,我的阿城啊!”
一众将领见状劝的劝,拉的拉,郭磊始终站在角落冷眼旁观。
二公子畏畏缩缩躲在了一旁,平王好半晌才缓过气来,与众将士商量应对之策。
清晨的露水还未干,一夜未睡得平王站在城楼最高处,身后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恍然间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这般场景,要想当年少年时他也曾远征匈奴,何等意气风发,不过短短几十年,他已满头白发,苍老至此。
平王城下一瞧,黑压压的军阵宛如翻涌的潮水,旗帜如林,铠甲与刀枪剑戟的光刺得睁不开眼,一个骑将似乎在指指点点——是在估算城高?还是在挑选垛口突破?
平王侧头看向了城垛后面的兵,畏战恐惧的表情,哆嗦你身体,这里面大部分兵都没有真正经历过战争,没有沾过血,忽然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好奇探头去看,被老兵一把拽住后领拉了回来,压着嗓子低声骂道:“找死?”话音没落,一声闷响,一支箭钉在了他刚探头的位置,箭尾还在颤,此刻的年轻士兵已经吓得面如菜色,哆哆嗦嗦的,说不出一句话。
老兵紧贴着冰凉的墙壁说道:“朱家军常年与北边的匈奴作战,是实打实吃过肉,见过血的兵,这一战是死战。”
年轻士兵哭丧着声音:“我不想死,我还没有娶媳妇,我家里就我一个独苗苗,死了就断了根了。”
“闭嘴。”老兵捂住年轻士兵的嘴,“扰乱军心,你当心被王爷抓去祭旗。”
年轻士兵闻言哭也不敢哭了,只紧紧抓着手中的弓弩。
鼓声响起,就像黑白无常的催命声一般,震耳欲聋。
“弓箭手——起”
城垛后呼啦战起一排人,弓拉满,弦绷紧,箭头斜指天空。
“放。”
只听见“嗡”的一下,上千张弓同时送弦,发出如老鹰振翅的声音,箭矢升空,在半空中汇成一片黑云,呼啸砸向城外,下面传来了惨叫,闷哼的声音,唯独缺少盾牌被钉穿得声音。
忽然,城头有人骂了一句:“朱家军不是人,竟然驱民填壕。”
驱民填壕,短短四个字对于新兵来说是茫然的,但对于老兵确实心口一振。
老兵知道这一战只怕是不死不休了,老兵又庆幸家人妻小不在平阳城中,不然当真是全家死觉。
城墙上有人手抖了,因为城下被驱赶着前行的不是士兵,而是老弱妇孺,他们佝偻着身躯,如风中残烛。
守将看着逼近的百姓沉默了三息,抬起手。
“放箭。”
身后没人动。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尖锐狠戾:“放箭,违令者,斩。”
弓弦响了,剑雨如瀑。
这一刻起,只有你死我活,只有死守不退。
鼓声再次响起。
城外的人潮开始涌动。云梯,冲车,井阑,投石机,望楼像一只巨大的怪兽,有条不紊的逼近城墙,对面的剑矢如遮天蔽日般俯冲而来。
“举盾——”
士兵们举起盾牌,有人躲避着,有人倒下,有人喊叫,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哀嚎。
平王一动不动的站在墙堡里看着,身旁的儿子已吓得屁滚尿流,蜷缩在角落里躲藏着。亲兵们围着平王和世子戒备着,保护着。
云梯搭上城墙的那一刻,所有声音都变了,不是喊杀声,是野兽不要命的嚎叫声。
朱家军是平阳守兵从未见过的凶残狠辣,是沾血就疯狂砍杀的野兽。
守城士兵抱着滚木,举过头顶,狠狠往下砸,木头上都是铁钉,砸在人身上闷响,砸在梯子上脆响,仿佛还有骨头断裂的声音。
城墙上有人中箭倒地,旁边的人立马补位,看都没看一眼,动作机械地延续着。
有滚烫的金汁从城墙缺口淋下去,白烟腾起,空气里弥漫着恶臭和皮肉焦糊的滋滋声,有人在叫吗?
那还是人的叫声吗?
守将知道目前的程度只是朱家军的开胃菜,一波又一波,真正的杀戮才刚刚开始。
鼓声又一次响起。
城外,二十架投石机一字排开,绞盘同时转动,像巨兽苏醒时的舒展筋骨——巨兽的每根拉索后面都站着十个臂力惊人的赤膊士兵。
“放——”
百人齐声暴喝,松开拉索。
轰——
整座城墙都在抖,砖瓦碎裂的声音,木梁断裂的声音,烟尘里,似乎有什么被震飞了出去。
一颗又一颗,像老天爷发怒的雷霆之声。
投石机不需要装巨石吗?需要的,只是装得太快了,一个个装弹勇士有如神助,举起巨石不得吹飞之力。
城楼在呻吟。
平王亲卫嘶吼着:“王爷,世子,下去吧,这里太危险了。”
再这样下去,城很快就受不住了。
城外,鼓声又响起了。
这一次不是冲锋的鼓。
是进攻停歇的鼓声。
城下层层叠叠的尸体,护城河水都稠得像浆糊,水面上飘着箭杆和破碎的盾牌,还有尸体。攻城的凶兽退到了弓箭射程的安全距离。
守城的士兵们靠在垛口上大口喘气,有人手抖得紧紧握着刀,抱着箭,有人摸出水囊喝水却发现水囊被射穿了,城墙上有民夫抬着伤员往城下送,有缺胳膊断腿的士兵一声一声哀嚎着,哀嚎着砸得人心惶惶。
硝烟弥漫中,声如洪钟的声音破云而来——
“不战而降,永享安乐,拒战者,城破必屠。”
一遍又一遍的喊话,如黑云密布的天空,突然破出的一道金光。
城墙上无数双满含期盼的眼睛纷纷投降城墙最高处,可是那里早已空空如也。
那个本应该同他们站在一起抗敌的王爷和世子早已不知所踪。
只有一方守将还坚持着,所有人的目光又纷纷转投向守将。
生与死,一念之间。
城外,这是朱承宗第一次直面血淋淋的战场,从前父亲总是顾念着他年纪小,加之他又是嫡长子,总是以保护他的名义让他只能对一线战场远而望之。
可三叔父直接带他来了战场。
他看到了不一样的战场,是尸山血海的战场,是行尸走肉的战场,是只有生死没有仁义的战场。是只论输赢没有对错的战场。
他嗅着空气里的血腥味,仿佛喉咙里已经喝到血,一路灼烧到胃里,他不能吐,这就是以后他必须面对的场景。
这就是他要成为强者的代价。
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代价。
朱承宗把目光转向了三叔父朱崇州,他整个人毫无波澜,像一台战争机器,只有目标,只有胜利,中间的一切——包括人命、情感、道德——都已经被舍弃。
朱承宗终于明白为何三叔父的敌人畏他如虎,他的部下敬他如神。
一个绷得如一张弓的传令兵来到了朱崇州的面前,抱拳行礼询问:“将军,是否再次攻城。”
就在此时,一骑兵来报:“将军,城门开了。”
城门打开那一刻,没有声音,不,是有声音的,是门轴艰难转动的吱呀声,像食腐乌鸦啄肉的声音。
第一个走出来的人,是守将。他将刀举过头顶,双手省捧着,低下头,臣服的姿态。
身后一声,二声,一重又一重臣服的声音和姿态。
朱崇州静静地看着,直到有骑兵来报,平王和世子带着一百亲卫兵向南逃了。
朱崇州黝黑的面前带着嗜血的笑,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平王,世子,弃城而逃了。”
刚刚还在拼命抵抗的士兵,刚刚还在放箭的士兵,刚刚还在浇金汁的士兵只是静静的上交刀剑,长枪,盾牌,弓弩,还有军旗——旗帜上绣金的大雍皇朝标志被血浸透了一半。
胜利了,没有欢呼,没有叫好。
一切按部就班的入城,封锁要道,控制城门,城墙,钟鼓楼,县衙,粮仓,武库及水源,收编降兵收缴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