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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母与女 沈若身份揭 ...

  •   病房里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分成明暗两半。

      温叙坐在床边,握着温絮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但比昨晚暖了一些。护士给她换了新的病号服,头发也梳过了,露出那张苍白瘦削的脸。

      沈砚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温絮靠在枕头上,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但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看了沈砚一眼。那一眼很淡,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又转回去,看着温叙。

      沈砚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她说了什么?”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温叙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温絮脸上。

      “她说‘她是我妈妈’。”他顿了顿,“然后就不说话了。”

      沈砚看向温絮。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抿得很紧。那张脸和温叙有六七分像,但更柔和,更苍白,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她知道那个女人是她妈妈?”沈砚问。

      温叙点头:“她认得。”

      沈砚沉默了几秒。一个六岁就被带走的孩子,过了十二年,还能认出自己的母亲。而那个母亲,就在同一座城市里,在一家精神病院关了七年,一句话都不说。

      “她有没有说,她妈妈为什么会在那里?”

      温叙摇头。

      沈砚看着温絮。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睡着的时候,她看起来更小,像个小孩子。

      “等她好一点,”沈砚说,“再问。”

      温叙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心疼、愤怒,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沈砚,”他说,“她妈妈被关了七年。七年不说话。不是因为不会说,是不敢说。”

      沈砚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她怕。”温叙的声音很低,“怕那个人再找到她。”

      沈砚的手指慢慢握紧。

      “周永年。”

      温叙点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急诊入口,一辆救护车正倒进车位,后门打开,担架被推出来。他看不清楚担架上的人,只看见一群医护人员围上去,动作利落,训练有素。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某个窗边,看着楼下。那时候他刚入行不久,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

      “温叙,”他转过身,“我要去见一个人。”

      温叙抬起头。

      “何越。”

      审讯室的门推开的时候,何越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他被关了快两个星期,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沈砚进来,他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沈组长。”他说,“好久不见。”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是精神病院那个女人——无名氏——的入院照片。

      何越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认识她。”沈砚说。

      何越没说话,盯着那张照片,眼神变了。

      “你在医院里见过她。”沈砚继续说,“你说过,她住了七年,不说话。你还说过,她会写字,写过一个字——‘沈’。”

      何越抬起头,看着他。

      “你之前说,她等了我七年。”沈砚的声音很平静,“你早就知道她是谁。”

      何越沉默了很久。审讯室的灯照在他脸上,把那些憔悴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

      “她叫什么名字?”沈砚问。

      何越的嘴唇动了动,像是犹豫了很久。

      “沈若。”他说,声音很轻,“她叫沈若。”

      沈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姓沈。

      “她和沈砚什么关系?”温叙站在单面镜后面,看着审讯室里的两个人。小周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调来的档案。

      “查到了。”小周说,声音有些发紧,“沈若,四十五岁,户籍地……和沈组长同一个。”

      温叙接过档案,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张旧照片,沈若年轻时候的样子。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笑得很灿烂。眉眼之间,和沈砚有几分像。

      温叙的手指捏紧档案纸。

      “她是他姐姐。”

      小周点头:“亲姐姐。十五年前失踪,报案人是沈砚的父亲。案子一直没破。”

      温叙抬起头,透过单面镜看着沈砚的背影。

      他坐在何越对面,背脊挺得很直,一动不动。看不见他的脸,但温叙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

      七年前,沈砚办过一个案子。河边女尸,无名,未破。那是他职业生涯里的第一道疤。

      他不知道,那个案子里的死者,可能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他更不知道,他的亲姐姐,就在同一座城市里,在一家精神病院里,被关了七年。

      而那个把她关进去的人,可能就在他们身边。

      温叙推开门,走进审讯室。

      沈砚没有回头,但听见他的脚步声,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何越看着温叙走进来,眼神闪了闪。

      “你找到她了?”他问。

      沈砚的声音有些哑:“谁?”

      “温絮。”何越说,“你找到她了。”

      沈砚的手在桌下握紧。

      “你怎么知道温絮?”

      何越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铐里的手。

      “因为她妈妈,”他说,“沈若,一直在找她。”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嗡声。

      何越慢慢抬起头,眼眶泛红。

      “沈若被送进来的时候,我就在隔壁。她第一天进来,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护士给她打针,她不反抗,只是看着天花板。”

      他顿了顿。

      “后来有一天,她忽然开始写字。在地上写,用手指,一遍一遍。写的是一个名字。”

      他看着沈砚。

      “温絮。”

      沈砚的后背僵了一下。

      “她写了很多天。我隔着门缝看见的。后来护士发现了,把地擦干净了。她就不写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她什么都不写了。也不看天花板了。就坐在床上,面朝窗户,一动不动。”

      何越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她在等。等一个人来找她。但她等了七年,没有人来。”

      他看着沈砚,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直到你来了。”

      沈砚的喉咙发紧。

      “你怎么知道她是我姐姐?”

      何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写过你的名字。在写温絮之前,写过‘沈砚’。我以为只是同姓。后来我去查了,查到了你父亲的报案记录。”

      沈砚闭上眼睛。

      十五年前,他刚上大学。姐姐说出去找工作,然后就再也没回来。父亲报了案,等了三年,等到头发全白了。母亲病倒在床,临终前还在叫姐姐的名字。

      他毕业之后当了警察,拼命办案,拼命找线索,拼命想破那个案子。但什么也没找到。

      姐姐就像蒸发了一样。

      而现在他知道,她在精神病院里。

      被关了七年。

      七年。

      而他就在同一座城市里,办着案子,追着凶手,离她只有几公里。

      沈砚睁开眼睛,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转身就走。

      “沈砚。”温叙在后面叫他。

      他没停。

      走廊很长,灯很亮。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住了。

      他的手撑在墙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温叙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砚的声音从手臂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她就在那儿。七年。我离她……开车二十分钟。”

      温叙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星星点点。

      沈砚慢慢站直身子,转过身。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我要去找她。”他说,“现在。”

      温叙看着他,然后点头。

      “我陪你。”

      沈砚的车开得很快,快到超速。温叙坐在副驾驶,没有提醒他减速。

      车载着两个人,穿过城市的夜色,往城北开。

      往精神病院的方向开。

      但沈砚没去精神病院。

      他开过了那个路口,继续往北。

      温叙看了他一眼,没问。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老小区的门口。

      沈砚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

      “这是她以前住的地方。”他说,声音很轻,“我们家。”

      温叙看着窗外。小区很老,墙皮剥落,路灯昏黄。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

      “后来搬了。”沈砚说,“我妈病了之后,家里没钱,把房子卖了。”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

      温叙跟在后面。

      沈砚没有进小区,而是沿着围墙往前走。走到围墙尽头,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头顶只有一线天。

      走到巷子中间,他停住了。

      墙上有一片被抹平的水泥,颜色比周围的墙新一些。水泥上面,有人用什么东西刻了一行字,很浅,但还能看清——

      “沈若,等你回家。”

      沈砚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

      “我刻的。”他说,“十五年前。”

      温叙站在他身后,看着那行字。

      “她没看见。”沈砚的声音很轻,“她再也没回来过。”

      风吹过巷子,凉飕飕的。头顶那一线天里,有几颗星星,很亮,很远。

      沈砚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巷子外走。

      “走吧。”他说,“去找她。”

      温叙跟上。

      两人走回车上,沈砚发动车子,这次开得很慢。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温叙忽然开口:“她没忘记你。”

      沈砚的手握紧方向盘。

      “何越说的。她写过你的名字。”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更稳。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精神病院门口。

      门卫室亮着灯,里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看报纸。沈砚敲了敲窗户,老头抬起头,认出他,赶紧站起来。

      “沈组长?这么晚了——”

      “开门。”沈砚说。

      老头按了按钮,铁门慢慢打开。

      车开进去,停在办公楼前面。沈砚下车,大步往重症监护楼走。

      温叙跟在后面。

      走廊的灯亮着,白惨惨的。值班护士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站起来想说什么,沈砚已经走过去了。

      三号病房的门关着。门上新换的锁,闪着金属的光泽。

      沈砚站在门前,抬起手,准备敲门。

      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姐姐出门的时候,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晚上想吃什么?姐给你带。”

      他说红烧肉。

      她笑着出门了。

      再也没回来。

      沈砚的手落下去,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

      但床上没有人。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床。

      他早就知道她不在了。

      但他还是来了。

      温叙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沈砚走进去,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枕头。

      枕头上有一根长发,灰白,干枯。

      他把那根头发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值班护士追上来,气喘吁吁。

      “沈组长,那个病人的事,我们真的很抱歉——”

      沈砚没有回头。

      他走出重症监护楼,站在院子里。

      夜风很大,吹得花坛里的月季东倒西歪。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的,像一只眼睛。

      沈砚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温叙。”他说。

      温叙站在他身边。

      “我找了她十五年。”沈砚说,“现在找到了。”

      他看着手心里那根头发。

      “但她又不见了。”

      温叙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沈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我们会找到她。”温叙说,“这次不会丢。”

      沈砚转头看着他。

      温叙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很稳。

      沈砚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回去。”

      两人转身往停车场走。

      身后,重症监护楼的黑影矗立在夜色里。四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但沈砚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曾经住着他的姐姐。

      住了七年。

      从今以后,他不会再让她住在这种地方。

      车开出精神病院的大门,驶入城市的夜色。

      沈砚开着车,温叙坐在副驾驶。

      两人一路沉默。

      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沉默是疏离,是客气。

      现在的沉默里,有一种别的东西。

      像是两个人站在同一条战壕里,看着同一个方向。

      车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黑沉沉的,倒映着两岸的灯光。

      沈砚忽然开口。

      “温叙。”

      “嗯。”

      “谢谢你。”

      温叙转头看他。

      沈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谢谢你找到她。”

      温叙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是我找到的。”

      沈砚摇头:“是你。没有你,我可能永远找不到。”

      温叙没有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过了很久,温叙忽然说:“沈砚。”

      “嗯。”

      “你姐姐的事,我会查到底。”

      沈砚的手指握紧方向盘。

      “不管是周永年,还是别的什么人,”温叙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谁做的,谁藏的,谁帮的,我都会查出来。”

      沈砚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更稳。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在放烟花。

      砰的一声,在夜空里炸开,五彩缤纷,然后慢慢消散。

      沈砚看着那些烟花,忽然觉得,十五年的黑暗里,终于有了一点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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