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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哑者 无名女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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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立精神病院的大门在晨光里泛着铁锈的红色。
沈砚把车停在门口,没急着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铁门,脑子里转着昨晚从棚户区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二十三张打了叉的照片,一个被关了十二年的女孩,还有那行字:她很像她。
他推开车门,走进院子。
清晨的病院很安静。几个早起的病人在院子里散步,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目光呆滞,步伐缓慢。一个老太太蹲在花坛边,对着空气说话,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
沈砚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进了办公楼。
周院长的办公室门开着,她正在泡茶。看见沈砚,她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差点脱手。
“沈组长?”她把茶杯放下,脸上的表情迅速从惊讶转为镇定,“又来了?是……那个病人的事?”
沈砚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
“她叫什么名字?”
周院长愣了一下:“谁?”
“七年前送来的那个女人。不说话的那个。”
周院长的眼神闪了闪。她转身从文件柜里抽出那个薄薄的档案袋,放在桌上,却没有推过来。
“沈组长,这个病人的情况,上次已经跟你说过了。她没有身份信息,没有家属,不说话,不沟通——”
“我知道。”沈砚打断她,“但她有名字。入院记录上写的什么名字?”
周院长沉默了两秒,把档案袋推过来。
沈砚打开,翻到入院记录那一页。姓名栏里写着三个字——
“无名氏”
没有名字。
他继续往下看。送医单位写着“城东派出所”,送医原因写着“在街头发现,疑似精神障碍,无法沟通”。日期是七年前的十二月。
“七年了,你们一直叫她无名氏?”
周院长点头:“试过很多次,想让她说出自己的名字,但她一个字都不说。后来我们也就放弃了。”
沈砚合上档案,看着她。
“她的病历,谁写的?”
周院长犹豫了一下:“历任主治医生。最早的那个已经退休了。”
“退休了?”
“嗯,三年前退的。姓刘,刘医生。”
沈砚记下这个名字。
“她住在哪间病房?”
周院长站起来:“我带你过去。”
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扇门。
周院长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沈砚注意到门锁换过了。新的,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结实。
“锁换了?”他问。
周院长点头:“上次你们来过之后,我们加强了安保。这个病人情况特殊,不能出任何差错。”
门开了。
房间里和上次一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但床上没有人。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转头看向周院长。
周院长也愣住了,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空的。
“人呢?”沈砚的声音沉下来。
周院长的脸色发白:“不可能,她从来不离开房间的——”
沈砚转身冲出房间,在走廊里快步往前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停住脚步。
“昨天当班的护士呢?”
护士站里坐着一个年轻护士,被他问得一愣:“我、我昨天休息——”
“那昨天谁当班?”
“张姐,张护士。”
“她人呢?”
年轻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在那边查房。”
沈砚大步走过去。走廊尽头,一个四十多岁的护士正从一间病房里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本。
“张护士?”
她抬起头:“我是。”
“重症区三号房的病人,什么时候不见的?”
张护士的脸色变了:“三号房?不可能,我昨晚查房的时候她还在——”
“你确定?”
“确定。昨晚十点查的房,她在床上躺着,我还给她盖了被子。”
“今早呢?”
“今早六点查房,她也在。”张护士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亲自看的,她就在床上——”
沈砚转身往回走。
回到三号病房,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
被子掀开,枕头上有压痕。他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床单——凉的。
他转头看向窗户。窗户关着,从里面锁死了,没有撬动的痕迹。
门锁是新的,从外面锁上,里面打不开。
一个不说话、不沟通、七年没离开过房间的女人,凭空消失了。
沈砚站在床前,脑子里飞快地转。
不对。
她不可能自己离开。
是有人带她走的。
谁?
周永年?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
抽屉是空的。
上次来的时候,里面还有几本旧杂志和一个搪瓷缸。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看向墙角。那双磨得很薄的布鞋也不在了。
有人收拾过这里。
在警察来之前。
沈砚转过身,看着周院长。
“除了你们的工作人员,最近有谁来看过她?”
周院长摇头:“没有。她没有任何访客。”
“监控呢?走廊有监控吗?”
周院长犹豫了一下:“走廊的监控……上周坏了,还没修。”
沈砚盯着她。
走廊的监控坏了。
门锁换了。
病人不见了。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不是巧合。
“周院长。”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我需要看你们所有的员工档案。”
周院长的脸色彻底白了。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一沓厚厚的员工档案上。
沈砚一份一份翻,翻得很仔细。
翻到一半,他停住了。
一份档案,照片上的人很眼熟。
名字:刘志远
职务:精神科主治医师
入职时间:2005年
离职时间:2021年(退休)
就是那个退休的刘医生。
沈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翻剩下的。
翻完所有档案,他没有再发现异常。
但那一份,已经够了。
他拿起手机,拍下刘志远的照片,发给小周。
“查这个人,所有的信息。住址,家庭关系,退休后的去向。”
发完消息,他站起来。
“周院长,刘医生退休前,主要负责哪些病人?”
周院长想了想:“重症区的病人,包括三号房那个。”
“他和她接触得多吗?”
“多。七年,一直是他在负责。每个星期至少谈话两次,虽然她从来不回应。”
“他退休之后,谁接手的?”
“新来的李医生,但三号房的病人情况特殊,李医生还没能建立起有效的沟通——”
沈砚打断她:“刘医生退休之后,有没有回来过?”
周院长愣了一下:“这个……我不太清楚。按理说退休员工不能随便进病区,但如果他打着回访的旗号——”
“门卫有登记吗?”
周院长的表情告诉她,她没有查过。
沈砚走出办公楼,站在院子里。
阳光很好,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热热闹闹。
但他心里一片冰凉。
七年。
一个女人被关在这里七年,不说话,不沟通,没有任何身份信息。
一个医生负责了她七年,退休后她就不见了。
而那个医生,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
手机响了,是小周。
“组长,查到了。刘志远,六十三岁,退休后住在城北,和老伴一起。没有异常记录。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的儿子,叫刘洋,三十四岁,无业。2016年因为吸毒被处理过。”
2016年。
又是2016年。
“刘洋现在在哪儿?”
“查不到,最近没有活动记录。”
沈砚挂掉电话,站在花坛边,盯着那朵红色的月季。
2016年。
那一年,周永年在跟踪一个女人,最后杀了她。
那一年,温絮失踪。
那一年,这个女人被送进精神病院,再也没有出来。
那一年,刘志远的儿子因为吸毒被处理。
这些事,一定有关系。
他抬起头,看向那栋重症监护楼。
三号病房的窗户在四楼,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但沈砚总觉得,那扇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
曾经有。
现在没有了。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一边走一边给温叙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温叙,精神病院那个女人不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谁带走的?”
“可能是她的主治医生。一个退休的老头,叫刘志远。”
又是两秒沉默。
“温絮醒了。”温叙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种沈砚很少听到的紧张,“她说了一句话。”
沈砚的手握紧方向盘。
“什么话?”
“‘她是我妈妈。’”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沈砚的脑子里,所有线索忽然像拼图一样,咔嗒一声,拼上了。
那个女人——精神病院里不说话的女人——是温絮的妈妈。
温絮六岁那年,她失踪了。
不,不是失踪。
是被周永年带走了。
被关了多久?
后来为什么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认温絮?
沈砚的喉咙发紧。
“我马上过来。”他说。
挂掉电话,他发动车子,开出精神病院的大门。
后视镜里,那扇铁门越来越远。
重症监护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