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禁区》君心向文

10、未尽之名 李强笔记本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

　　李强的声音被隔绝在里面，但那句“我不是故意的”还在沈砚耳边转。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着眼睛。

　　温叙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杯水的纸杯接过去，扔进垃圾桶。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已经是凌晨两点。

　　过了很久，沈砚睁开眼睛。

　　“那个笔记本。”

　　温叙看着他。

　　“上面还有多少人？”

　　温叙沉默了两秒：“十七个。”

　　沈砚的眉头动了动。

　　“十七个女孩，从去年到现在。姓名，班级，住址，习惯。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砚站直身子，往技术科的方向走。

　　温叙跟上。

　　技术科的灯还亮着，老陈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李强那个笔记本的扫描件。

　　沈砚走进去，没吵醒老陈，直接坐到电脑前。

　　他翻着那些扫描件，一页一页。

　　李强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工作。

　　第一页：孙某某，高二三班，住xx小区，放学走北门，喜欢在xx便利店停留，买零食。

　　第二页：张某某，高一一班，住xx路，放学和同学一起走，周三单独值日，晚走二十分钟。

　　第三页：王某某，高三二班，住xx街，喜欢戴白色耳机，走路很快，上周五发现被跟，开始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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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砚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翻心越沉。

　　这些女孩，每天走在回家的路上，戴着耳机，想着作业，想着明天吃什么，想着周末去哪玩。

　　她们不知道，有人在看着她们。

　　记下她们的一切。

　　等到某一天。

　　等到那个“不能等了”的时刻。

　　翻到第十三页，沈砚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的名字，他认识。

　　“温叙……”

　　不对。

　　他凑近看，是两个字——

　　“文絮”

　　不是温叙，是文絮。一个女孩的名字，高二，住址写着“阳光小区”，和之前那个案子没有关系。

　　但那个名字，太像了。

　　温絮。

　　文絮。

　　沈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温叙。

　　温叙站在他身后，也在看那个屏幕。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点东西，很淡，像水面上掠过的一丝波纹。

　　“你认识？”沈砚问。

　　温叙沉默了两秒，然后摇头。

　　“不认识。”

　　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沈砚没再问，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日期——三天前。

　　那一页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地址，没有别的记录。

　　名字是——

　　“林嘉”

　　沈砚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慢慢收紧。

　　三天前，李强写下林嘉的名字。

　　三天后，林嘉死了。

　　“他是有计划的。”温叙说，“不是冲动。”

　　沈砚点头。

　　从去年开始，他就在看，在记，在等。

　　等到某个时刻，觉得“不能等了”，就动手。

　　林嘉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第二天上午，沈砚去了阳光小区。

　　十七个女孩，十三个在本市，四个已经毕业去了外地。本市的十三个，他要一个一个见。

　　第一个，就是文絮。

　　阳光小区是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文絮家住四楼，沈砚爬上去的时候，门开着，里面传出来钢琴声。

　　他敲门。

　　钢琴声停了，一个中年女人来开门。

　　“你是……”

　　“刑侦支队的，沈砚。”他亮出证件，“请问文絮在家吗？”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回头喊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孩从房间里走出来。

　　十六七岁，瘦高，扎着马尾，穿着家居服。她看着沈砚，眼神有些茫然。

　　“你是文絮？”

　　女孩点头。

　　沈砚拿出李强的照片，递给她。

　　“这个人，你见过吗？”

　　文絮低头看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脸色发白。

　　“见过。”她说，声音有点抖，“我们学校的保安。”

　　“他有没有跟踪过你？”

　　文絮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点头。

　　“有一次，放学的时候，他一直跟着我。我走快他也走快，我慢他也慢。我害怕，就跑到便利店去了，等了一会儿出来，他就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大概……十一月份吧。”

　　沈砚算了一下，那是十个月前。

　　十个月前，李强就开始跟踪她。

　　“后来呢？”

　　“后来我就让我爸接我放学，接送了一个多月。再后来就没见过他了，我以为没事了。”

　　文絮说着，眼眶有点红。

　　“他……他怎么了？”

　　沈砚沉默了两秒。

　　“他杀了人。”

　　文絮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妈妈一把抱住她，眼泪流下来。

　　沈砚站在那里，看着这对母女，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想起那个笔记本上的记录——文絮，高二，住阳光小区，放学走北门，喜欢在xx便利店停留。

　　如果去年那个“不能等了”的时刻来得更早一点——

　　他不敢往下想。

　　从阳光小区出来，沈砚去了下一个地址。

　　一整天，他跑了七个地方，见了七个女孩。

　　每一个女孩，听到李强的名字，都会变色。

　　有的说被跟踪过，有的说收到过奇怪的眼神，有的说看见他在校门口站着，一直往这边看。

　　没有一个说不认识。

　　也没有一个说不害怕。

　　晚上八点，沈砚回到局里，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剩下的六个名字。

　　温叙推门进来，放了一杯咖啡在他面前。

　　“还有六个。”

　　沈砚点点头，揉着眉心。

　　“明天继续。”

　　温叙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你两天没睡了。”

　　沈砚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从校园案发到现在，确实没怎么合过眼。

　　“没事。”

　　温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但让人没法忽视。

　　沈砚抬起头，和他对视。

　　“你下午也跑了一天，不累？”

　　温叙摇摇头。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静，但底下好像有别的什么东西。

　　他忽然想起上午在技术科，温叙盯着“文絮”那两个字时的表情。

　　“那个名字。”沈砚说，“你当时在想什么？”

　　温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很像。”

　　“像什么？”

　　“像我妹妹的名字。”

　　沈砚愣了一下。

　　温叙很少说自己的事，几乎不说。

　　这是第一次。

　　“你妹妹？”

　　温叙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她叫温絮。絮叨的絮。”

　　沈砚盯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但温叙没再说。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明天我陪你去。”他说，“剩下的六个。”

　　门关上。

　　沈砚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他想起温叙的档案——家庭关系那一栏，只写着父亲已故，母亲健在。

　　没有妹妹。

　　但他说了。

　　温絮。

　　那个和他名字只差一个字的女孩。

　　沈砚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咖啡，还冒着热气。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那个叫温絮的女孩，现在在哪儿。

　　第二天，沈砚和温叙一起跑完了剩下的六个地址。

　　六个女孩，五个认识李强，三个承认被跟踪过，两个说收到过奇怪的纸条，一个在去年冬天被吓到转过学。

　　最后一个，是个高三女生，叫赵晚。

　　她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里，和奶奶一起生活。房子很小，光线很暗，但收拾得很干净。

　　沈砚敲门的时候，是她奶奶开的门。

　　老太太七十多岁，耳背，说了半天才明白是警察。

　　“晚晚还没放学，你们等一会儿。”

　　沈砚和温叙坐在那间狭小的客厅里，等着。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

　　过了半小时，门被推开，一个女孩走进来。

　　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脸色有点苍白。看见屋里坐着两个陌生人，她愣了一下。

　　沈砚站起来，亮出证件。

　　“刑侦支队的，想问你几个问题。”

　　赵晚的眼神变了变。

　　她把书包放下，在沈砚对面坐下。

　　“什么问题？”

　　沈砚拿出李强的照片，递给她。

　　“这个人，认识吗？”

　　赵晚低头看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认识。”她说，声音发颤，“他跟踪过我。”

　　“什么时候？”

　　“去年，大概……十月份吧。跟了一个多月，后来我转学了，就没再见过。”

　　沈砚看着她。

　　“你转学是因为他？”

　　赵晚点头，眼泪掉下来。

　　“我害怕。每天都害怕。不敢一个人走路，不敢晚回家，不敢告诉我奶奶，怕她担心。后来我跟我妈说了，她就让我转学了。”

　　沈砚沉默了几秒。

　　“你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东西？纸条之类的？”

　　赵晚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有。一张纸条，塞在我书桌里。上面写着——‘我知道你的一切’。”

　　沈砚的心一沉。

　　又是这句话。

　　“那张纸条还在吗？”

　　赵晚摇头。

　　“我扔了。害怕，不敢留着。”

　　沈砚和温叙对视一眼。

　　他看着赵晚，又问：“你转学之后，他还找过你吗？”

　　赵晚想了想，摇头。

　　“没有。我以为他忘了。”

　　她顿了顿，眼泪又流下来。

　　“但他没忘，对不对？”

　　沈砚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回去的路上，沈砚开着车，一路沉默。

　　温叙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车开过那片城中村，开过那些低矮的房子和狭窄的巷子。

　　那些巷子里，藏着多少像赵晚一样的女孩？

　　她们被跟踪，被偷拍，被写下名字，被记下习惯。

　　她们害怕，转学，搬家，以为没事了。

　　但那个人的笔记本上，她们的名字还在。

　　永远在。

　　“沈砚。”温叙忽然开口。

　　沈砚转头看他。

　　温叙没回头，还是看着窗外。

　　“温絮是我妹妹。”他说，“十二年前，走失的。”

　　沈砚的手指握紧方向盘。

　　“那时候她六岁，我八岁。在公园里，她跑开了一会儿，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沈砚听得出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

　　“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有人说，可能被人带走了。也可能……死了。”

　　他顿了顿。

　　“我妈从那以后就病了。我爸找了三年，没找到，也病了。”

　　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学医，是因为这个？”

　　温叙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澜。

　　“我想知道，人死了之后，身体会留下什么。”

　　沈砚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想起温叙在解剖台前的样子，冷静，专注，不带感情。

　　那不是天生的。

　　那是练出来的。

　　用十二年的时间，把自己练成一个可以面对死亡的人。

　　“温叙。”他说。

　　温叙看着他。

　　沈砚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说：“明天，我陪你去看看那些剩下的照片。”

　　温叙愣了一下。

　　“李强的照片里，可能有别的人。”沈砚说，“别的地方，别的女孩。”

　　他顿了顿。

　　“也许有你妹妹。”

　　温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车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那些光落在温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沈砚忽然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近。

　　又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