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知逾》麦喜秋

3、竹径赠茗 青冥仙宗的

　　青冥仙宗的晨雾向来最是清润，天方破晓，乳白色的仙雾便从云海深处漫出，缠缠绕绕裹住整座仙山，灵木仙草上凝着晶莹的灵露，风一吹便簌簌滚落，砸在青石阶上，碎成一缕缕精纯的灵气，消散在空气里。

　　裴家清苑中，清霜竹经了一夜露水，叶片愈发苍翠挺拔，竹叶上的灵露垂坠欲滴，满院都飘着清苦又淡雅的竹香，沁人心脾。裴知逾已结束早间修行，周身运转的灵气缓缓归入丹田，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清光一闪，昨夜因比试耗损的灵力已然完全恢复，甚至比之前更为凝练。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微尘，鸦青色道袍平整无褶，墨玉簪束起的发丝丝毫不乱，依旧是那般清贵自持的模样。侍女端来净手的灵泉与晨间灵膳，躬身垂立，不敢有半分逾越，裴家规矩严苛，身为嫡子的裴知逾自幼便习惯了这般规整，身边侍从从不多言，倒也合了他喜静的性子。

　　用罢灵膳，裴知逾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指尖轻叩桌面，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昨夜云阶上的身影——月白道袍，温雅眉眼，说话时语气温和，递来温灵茶时指尖的暖意，还有并肩同行时，那人刻意护在外侧的姿态。

　　他并非心思浅薄之人，历经百年修行，见过的人和事数不胜数，自然分得清虚情假意与真心相待。苏听颂的亲近，不带丝毫算计，没有因裴家与苏家的世家地位攀附，也没有因他的修为刻意讨好，纯粹得如同山间灵泉，反倒让他这颗向来冷硬的心，泛起了几分波澜。

　　“公子，院外有人求见，说是苏家的苏听颂公子，还带了不少灵物。”侍从轻声通传，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谁都知道裴家公子不喜外人打扰，清苑更是极少迎客，更何况是仙宗风头正盛的苏听颂亲自前来。

　　裴知逾眸色微顿，指尖停下动作，心底竟没有半分反感，反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他本以为昨夜不过是萍水相逢，未曾想苏听颂竟真的会找上门来，这般坦荡直白，倒比那些扭捏作态之人更合他心意。

　　“请他进来。”裴知逾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已然松了清苑的门禁，这对素来疏离的他而言，已是极大的破例。

　　侍从应声退下，不过片刻，便领着苏听颂走进清苑。

　　苏听颂今日依旧身着月白道袍，衣袂纤尘不染，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竹香与檀香，比昨夜更多了几分晨间的清润之气。他手中提着一个青竹编制的食盒，盒身刻着雅致的云纹，灵气隐隐流转，一看便知里面装的是上等灵物。他步履从容，走进清苑，目光扫过满院清霜竹，眼中泛起浅浅笑意，这般清寂雅致的景致，倒与裴知逾的性子极为相配。

　　“裴公子，冒昧前来叨扰，还望勿怪。”苏听颂走到石桌前，微微拱手，礼数周全，语气温和，目光落在裴知逾身上，满是柔和，没有半分贸然登门的局促。

　　裴知逾起身示意，抬手请他落座，“苏师兄客气了，昨夜承蒙师兄照拂，今日师兄前来，我理应相迎。”他语气平淡，却亲自给苏听颂斟了一杯清茶，没有了初见时的疏离，多了几分熟稔的平和。

　　苏听颂坐下，将手中的青竹食盒放在石桌上，轻轻打开，瞬间，浓郁的灵气与茶香弥漫开来，食盒内摆放得整整齐齐——上层是一罐新制的温灵茶，茶叶鲜嫩，灵气饱满，正是昨日他给裴知逾饮用的品种，且品质更为上乘；下层是几样温润经脉的灵果，色泽鲜亮，还有一盒静心丹，皆是适合修士日常调养的灵物，件件都是难得的珍品，却被他这般随意送来，毫不吝惜。

　　“昨日见裴公子比试后灵力耗损，这些温灵茶与灵果，都是我听竹轩自产的，静心丹也是我亲手炼制，对调养经脉极有好处，裴公子留着用。”苏听颂笑着说道，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送一件寻常物件，丝毫没有炫耀之意，全然是真心实意的关心。

　　裴知逾看着食盒里的灵物，眸色微动。他身为裴家嫡子，什么珍稀灵物不曾见过，可这些东西，皆是苏听颂亲手准备，一片赤诚，这份心意，远比灵物本身更为珍贵。他本不是爱收受馈赠之人，可对着苏听颂，却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苏师兄太过客气，这些灵物太过珍贵，我不能收。”裴知逾微微推辞，语气却并不强硬，带着几分迟疑，他性子强势，向来不喜欢欠人情，可又不愿拂了苏听颂的好意。

　　苏听颂好似早料到他会这般，轻轻摇头，将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眸中笑意更深，带着几分执拗的温柔：“不过是些寻常物件，裴公子不必放在心上，你我既是同门，又是世交子弟，相互照应是应当的。况且，我瞧着裴公子喜静，这些灵物恰好合你用，若是推辞，反倒生分了。”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那双温雅的眼眸直直望着裴知逾，满是真诚，让裴知逾无法再推辞。

　　裴知逾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抬手合上食盒，收下了这份馈赠，“既如此，那我便多谢苏师兄了，改日我必当备礼回赠。”

　　“不必回赠，若是裴公子真觉得过意不去，日后若是我修行上有不解之处，还需裴公子指点一二，便是最好的回赠了。”苏听颂连忙说道，他本就不是为了求回报，只想找个由头，多与裴知逾亲近几分。

　　两人坐在石桌旁，就着满院清霜竹香，饮茶闲谈，从修行心法，到仙门轶事，再到山间灵草，话题徐徐展开，竟格外投机。苏听颂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却从不会咄咄逼人，说话总是温温和和；裴知逾虽话不多，却每每言简意赅，句句切中要点，清冷的语气里，偶尔也会露出几分温和。

　　苏听颂静静听着裴知逾说话，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看着他清冷的眉眼，看着他说话时轻抿的唇角，看着他偶尔展露的柔和，心底满是欢喜。他从未这般在意过一个人，哪怕只是这般安静坐着，听他说话，便觉得仙途漫漫，也不再寂寥。

　　裴知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没有避开，反倒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晨雾缭绕，竹香袅袅，空气中悄然弥漫开一丝微妙的情愫，暧昧又温柔，不浓烈，却绵长。

　　不知不觉，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柔和。

　　苏听颂看了看天色，知晓不宜久留，便起身告辞，“时辰不早，我便不打扰裴公子修行了，改日再来拜访。”

　　裴知逾起身相送，走到清苑门口，看着苏听颂月白色的身影，轻声道：“苏师兄慢走，有空可常来清苑坐坐。”

　　这句话，已然是他主动抛出的亲近之意。

　　苏听颂闻言，眸底瞬间泛起璀璨的笑意，重重点头，“好，我定会常来。”

　　说罢，他转身离去，脚步轻快，满心都是欢喜。

　　裴知逾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竹径尽头，才缓缓转身回院，指尖轻轻摩挲着石桌上的茶杯，杯身还残留着苏听颂的温度，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满院清霜竹，风动叶声轻，自此，清苑的寂静，终究是被那道温雅的身影，悄然打破。

　　而苏听颂走在竹径上，满心都是裴知逾那句温柔的邀约，仙途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