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知逾》麦喜秋

2、清苑同途 夜色漫上青

　　夜色漫上青冥仙宗的云巅，漫天繁星缀在墨色天幕上，熠熠生辉，云海翻涌间，洒下细碎的清辉，将整座仙宗的亭台楼阁、玉阶回廊都裹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芒。白日里仙门大比的喧闹早已散尽，唯有晚风拂过灵木的簌簌声响，与山间潺潺灵泉之声交织，平添几分静谧仙韵。

　　裴知逾握着那只空了的温灵茶杯，指尖依旧残留着茶水的温润，以及方才与苏听颂指尖相触时，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他垂眸看了眼杯身，杯壁上刻着细碎的云纹，正是苏听颂常用的茶具，想来是他从自己居所带来，并非仙宗统一配发的物件，这般细致体贴，更让人心头微动。

　　“夜色已深，此处风露渐重，裴公子若是调息完毕，还是尽早返回居所歇息为好。”苏听颂站在身侧，声音依旧温和清润，如同山间清泉淌过青石，没有半分催促之意，只是纯粹的关切，目光落在裴知逾身上，带着浅浅的柔和，丝毫没有移开的意思。

　　裴知逾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清寒的眸子里，褪去了白日里的疏离，多了几分真切的平和。他自幼身处裴家这座上古仙门世家，身为嫡子，自幼便被灌输严苛的家规，修行、礼仪、术法样样都要做到极致，身边从无真正意义上的友人，皆是恭敬疏离的同族子弟，或是趋炎附势的外门弟子，像苏听颂这般，不带任何功利之心，纯粹待他之人，寥寥无几。

　　他微微颔首，将手中的空杯递还给苏听颂，指尖轻触，依旧是那抹温润的触感，“多谢苏师兄提醒，也劳烦师兄记挂，这杯子，还你。”

　　苏听颂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擦过裴知逾的指尖，动作轻缓，仿若无意，却在心底悄悄记下了这一瞬的触感。他将茶杯收入腰间的储物玉镯中，玉镯灵光一闪，茶杯便消失不见，他眉眼间笑意依旧，“无妨，不过一只茶杯，裴公子若是喜欢，改日我再差人送些新制的温灵茶去裴氏清苑便是。”

　　裴氏清苑，乃是裴家子弟在青冥仙宗的专属居所，地处仙宗西侧，倚着灵脉而建，院内种满裴家特有的清霜竹，终年灵气萦绕，清静雅致，素来不对外人开放，裴知逾自入仙宗修行，便一直住在那里，独来独往，极少有人能踏入清苑半步。

　　裴知逾闻言，微微挑眉，心中略有些讶异。他与苏听颂不过初见，不过一杯茶的交情，苏听颂却这般主动亲近，换做旁人，他定会觉得对方有所图谋，可看着苏听颂澄澈温和的眼眸，他却生不出半分戒备之心，只觉得这份善意，来得真切自然。

　　“不必劳烦苏师兄，清苑中自有备好的灵茶，心意我领了。”裴知逾语气平淡，却并无拒绝的疏离，反倒带着几分客气的温和，他顿了顿，又道，“天色不早，我该回清苑了，苏师兄也早些歇息，今日之事，多谢。”

　　说罢，他微微拱手，行了一礼，便转身欲走，鸦青色的道袍拂过地面的玉阶，身姿清挺，步履沉稳，自带一股世家嫡子的从容风骨，即便独自离去，也无半分落寞之感，反倒自成一道风景。

　　苏听颂看着他的背影，眸底的温和之下，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执念，他快步上前，轻轻开口，叫住了他：“裴公子留步。”

　　裴知逾脚步一顿，转过身，疑惑地看向他，“苏师兄还有事？”

　　“我居所就在清苑不远处的听竹轩，同路，不如我送你回去？”苏听颂眉眼温和，语气自然，没有半分唐突，“夜间仙宗虽无危险，却也有零星低阶妖兽游荡，你刚动过灵力，若是遇上，未免麻烦，我送你回去，也能安心。”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既顾及了裴知逾的修为体面，又道出了关心之意，让裴知逾无法拒绝。裴知逾看着他真诚的眼眸，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那就有劳苏师兄了。”

　　两人并肩走在云阶之上，一路无言，却并不觉得尴尬。晚风轻拂，卷起两人的衣袂，月白与鸦青两道身影，在星光下缓缓前行，周遭灵木葱茏，灵气氤氲，脚步声轻缓，打破了夜的静谧，却又与这仙门夜色相融得恰到好处。

　　苏听颂走在外侧，有意无意地将裴知逾护在内侧，动作自然，仿若本能，目光时不时落在身侧之人身上，看着他清隽的侧脸，看着他平静的眼眸，心中满是安稳。他素来是仙门众人眼中的温润君子，处事淡然，从无执念，可自今日初见裴知逾，看他独自立在晚霞中，看他清冷眉眼间藏着的温柔，看他强势对战时的从容，便再也挪不开眼，心底悄然生出一股念想，想要靠近，想要护着，想要将这人牢牢放在身边。

　　裴知逾自然察觉到了苏听颂的小动作，他眸底微动，却没有开口点破，心中对苏听颂的好感，又添了几分。他并非不知人情世故，只是不喜虚与委蛇，可苏听颂的照顾，细致入微，不张扬，不刻意，让人觉得舒心，而非负担。

　　一路行至清苑门口，清霜竹的清香扑面而来，院内竹影婆娑，灵气浓郁，院门紧闭，门上刻着裴家的云纹印记，透着几分清寂。

　　裴知逾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苏听颂，拱手道：“多谢苏师兄相送，送到此处便可，师兄请回吧。”

　　苏听颂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清苑的院门之上，又移回裴知逾身上，笑意温和，“好，那我便不进去打扰了，裴公子回去后好生调息，明日若是有修行上的疑问，可随时来听竹轩找我，不必客气。”

　　他语气真诚，没有半分客套，裴知逾看着他，轻轻颔首，“好，多谢苏师兄，师兄慢走。”

　　苏听颂又站了片刻，才缓缓转身，朝着听竹轩的方向走去，月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却始终没有回头，仿佛生怕惊扰了清苑的宁静，也生怕自己眼中的执念，被裴知逾察觉。

　　待苏听颂的身影彻底消失，裴知逾才抬手，推开清苑的院门，走了进去，院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夜色隔绝在外。他走到院中的清霜竹下，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繁星满天，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鼻尖似乎还残留着苏听颂身上淡淡的檀香与灵气气息。

　　他自幼修行，一心向道，从未有过杂念，可今日与苏听颂的相遇，那杯温灵茶，那段并肩同行的路，却在他心底，悄然漾开了一圈涟漪。他性子强势，从不依赖旁人，可方才苏听颂在身侧时，那份安稳与暖意，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而另一边，苏听颂回到听竹轩，院内种满青竹，与裴家清霜竹不同，多了几分温婉。他坐在竹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温灵茶杯，眸底的温和褪去，只剩下深沉的执念与温柔。

　　他这一生，修行顺遂，声名鹊起，看似拥有一切，却从未有过真正在意之物，直到遇见裴知逾，才知心动为何物。仙途漫漫，长生寂寥，他从前只一心求道，如今却只想与那人并肩，共看云海星河，共渡漫漫仙途。

　　夜色渐深，清苑与听竹轩，两处静苑，两颗悄然靠近的心，宿命的丝线，在夜色中紧紧缠绕。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仙雾还未散去，裴知逾便起身修行，他坐在清霜竹下，运转裴家心法，灵气在周身缓缓流转，术法光晕淡淡萦绕，身姿沉稳，神情专注，依旧是那个清冷强势的裴家嫡子，只是心底，却多了一丝不一样的念想。

　　而听竹轩内，苏听颂早已备好新制的温灵茶，还有几样温润经脉的灵果，他望着清苑的方向，眸底满是温柔，今日，他还要去见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