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河边的拥抱 又过了半个 ...
-
又过了半个月。
天气渐渐热起来,地里的麦子蹿高了一截,河边的水草也比之前密了。荒原上的春天总是很短,好像昨天还在化雪,今天就热得想脱外套。
阿奎跟着我,已经一个半月了。
这半个月里,他学会了很多事。比如帮我娘的旧坟除草时,他会跪得很久,把每一根杂草都拔干净。比如帮老奶奶提水时,他会把水桶拎到厨房里,倒进缸里才走。比如帮猎户们处理猎物时,他学会了剥皮剔骨,猎户们开始把最难的活儿交给他。
他话还是不会说。但我发现,他开始能听懂更多了。有时候我跟他说“阿奎,去帮我拿那个”,他看一眼我指的方向,就默默走过去拿过来。有时候我跟别人说话,他在旁边听着,眼神会跟着话题转。
苍叔说,这小子不傻,就是不会说。
我说,不会说怎么了,不会说也挺好的。
苍叔看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但他没再说什么。
我还是每天带着阿奎到处跑。骑马的时候,他还是在后面跑。我试过让他上马,他摇头,不肯。后来我发现,他跑得越来越快了——一开始追不上,现在能一直跟在我马后面,跑一整个下午都不停。
有一次我故意骑得很快,跑了很远,回头一看,他还跟着。喘着气,脸更白了,但眼睛亮亮的,还在笑。
我勒住马等他。他跑到我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那个眼神,好像在说:我追上你了。
我心里软了一下。
“傻瓜,”我说,“不会骑马就别硬跟。”
他摇头。然后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把脸埋进我颈窝,蹭了蹭。
我习惯了。拍拍他的手。
但那天,他抱得比平时久。久到我忍不住回头看他。
他低着头,脸有点红。
我笑了。
那天傍晚,我去河边洗衣服。
阿奎照例跟着。我蹲在石头上搓衣服,他坐在岸边,托着腮,看着我。
河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流过。夕阳把整条河染成金色,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搓着搓着,突然想起那天苍叔的话——“那眼神,不是猫看主人的眼神,是蝎子看猎物的眼神。”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我。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染成暖金色。那双眼睛黑漆漆的,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慌忙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洗完了,我站起来,端着盆,准备往回走。
转身的时候,脚下一滑。
石头是湿的。我踩空了。
身体往后仰。河水在下方等着,黑的,凉的。
我来不及叫。
一只手从后面拽住我的腰。
力气很大。大得像怕我掉下去。
我撞进一个怀里。
凉的。
隔着衣服,那股凉意还是透过来,贴着我后腰的皮肤。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他。
他从后面抱着我。两只手环在我腰上,收得很紧。紧得我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
他的脸贴在我后颈。呼吸拂过我的皮肤,一下,一下。
我没有动。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敢动了。
过了几秒——还是几分钟?我不知道——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我转过身看他。
他低着头,不看我。耳朵尖红得厉害。
“阿奎。”我叫他。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没看清。
“没事,”我说,“谢谢你。”
他摇了摇头。
然后他走过来,又从我后面抱住了我。
这一次,他抱了很久。他的脸埋在我颈窝里,轻轻蹭了蹭。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僵在那儿,心跳得很快。我想推开他。但我没有。
他的呼吸就在我耳边,凉的,但很轻。他的手臂环在我腰上,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但我不想让他松开。
夕阳照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河面上波光粼粼,金色的一片。
很久很久,他才松开。
我转身看他。他还是低着头,不看我。
“阿奎,”我轻声说,“你怎么了?”
他摇头。
我伸手,托起他的脸。那张脸还是那么白,但耳朵尖红透了。睫毛在颤,像受惊的小动物。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黑漆漆的,但有光。那种光,我从没见过。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还是从后面。还是脸埋进颈窝。还是蹭了蹭。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的身体在发抖。很轻的抖,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阿奎?”我拍拍他的手。
他没说话。就那么抱着我,蹭着我。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牵着我的手。
不是握,是牵着。他的手指扣在我的手指之间,十指相扣。凉的,但很紧。
我没有挣开。
走回部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我们身上。他的侧脸在月光下,看起来比白天更白,白得几乎透明。
“阿奎,”我突然开口。
他转头看我。
“你今天……”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等着。
“你今天为什么抱我那么久?”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我的手,做了个动作——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他轻轻按了按。
那个动作,我见过。上次他做这个动作,是说“你在我心里”。
但这一次,好像还有别的意思。
“什么意思?”我问。
他想了想,又指了指我,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他闭上眼,做了个“看不见”的手势。
我愣了一会儿。
“你是说……看不见我的时候,会想我?”
他点头。
“刚才我差点掉进河里,你害怕了?”
他又点头。
“所以抱那么久,是因为害怕?”
他想了想,摇头。然后又点头。然后又摇头。
我被他弄糊涂了。
他急了,又做那个动作——指指我,指指心口,然后两只手在胸口比了个“很满”的手势。
我看着他的手势,突然懂了。
“你是说,我这里,全是我?”
他点头,用力地点头。
我的脸腾地红了。
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在后面跟着,还是三步远。
但走着走着,他走上来,又牵住我的手。
我没有挣开。
那天晚上回到帐篷,他像往常一样从后面抱住我。
但这一次,他抱得更紧。脸埋在我颈窝里,蹭了蹭,然后不动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帐篷顶。
心跳得很厉害。
“阿奎。”我轻声叫他。
他动了动,表示听见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他没动。但他的手握紧了我的手。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月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在颤。他在装睡。
我凑近一点,近到能看清他的睫毛。
“阿奎。”我用气声叫他。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看着我。
我看着那双眼,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揽进怀里。从前面抱。不是从后面。
他的脸埋进我的颈窝,蹭了蹭。
凉的。
但我的心跳得很热。
我闭上眼睛,抱住他。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