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涟漪之外 雪停了。
...
-
雪停了。
下了三天三夜,终于停了。部落里的雪堆得半人高,大人小孩都在铲雪,清出一条条路来。屋顶上的雪也得扫,不然会把帐篷压塌。
阿奎也跟着一起铲雪。他力气大,一个人能顶三个。老奶奶站在一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真能干。”
我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他铲几下,就回头看我一眼。看见我在看他,他就笑一下。那个笑,怯怯的,软软的,和平时一样。
我也笑。
但心里那点不安,还在。
羽的话,我一直没忘。
那天下午,我正在帐篷里烤火,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喊:“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我扔下手里的柴跑出去。
部落门口围了一圈人。我挤进去,看见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孩子。
老头浑身是血,一条手臂从肩膀处断了,用破布胡乱包着,血还在往外渗。孩子被他护在身后,五六岁的样子,脸上全是灰和泪痕,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被吓傻了。
“救命……”老头看见我们,腿一软,跪在地上,“救命……”
我爹已经在那里了。他蹲下来,扶着老头:“发生什么事了?”
老头的嘴唇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旁边的孩子突然开口了。
“都死了。”那孩子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孩子该有的声音,“阿爹阿娘阿爷阿奶,都死了。”
所有人沉默了。
“谁干的?”有人问。
老头终于开口了。“怪物。”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那些怪物……它们是从北边来的。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地屠,没有一个活口。”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北边。又是北边。
“你们是从哪个部落来的?”我爹问。
老头说了个名字。我认识那个部落。那是北边最大的狼族部落,离我们骑马要走五天。
五天。五天前,那个部落还在。五天前,那些人还活着。
现在,只剩这一个老头和一个孩子。
“那些怪物……”老头的眼神涣散,“它们……它们以前也是兽族。我认识的。那个扑向我儿子的人,是我邻居。他变成那样了,可他脸上的痣还在,我认得……”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变成什么样了?”有人问。
老头的身体在发抖。“畸形。”他说,“身上长满了鳞片,有的长出多余的爪子,有的脸都扭曲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它们……它们已经不是兽族了。是什么东西……被污染了的东西。”
“被什么污染?”
老头摇头。“不知道。”他说,“但有一天晚上,我看见……”
他停住了。
“看见什么?”
老头的眼睛看着远处,像是还在看那一夜的景象。“远处有个人影,”他说,“站在山坡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我看不清脸。但那些怪物,那些被污染了的怪物,全都朝着那个方向跪着。”
“那个人影……是什么样的?”
老头沉默了很久。“瘦瘦的,”他说,“站得笔直。身后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拖着什么东西。”老头闭上眼睛,“像是……尾巴。”
周围一片死寂。
尾巴。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下意识回头,去看阿奎。
他站在人群外面,离得很远。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就在老头说出“尾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但他没有抬头。一直低着头。
“阿奎……”我在心里叫他。
他没有看我。
那天晚上,我坐在帐篷里,发呆。
阿奎坐在我身边,也不说话。
平常这时候,他会从后面抱住我,把脸埋进我颈窝。但今天他没有。就那么坐着,离我半步远。
我想起白天他那一僵。
我想起老头说的“尾巴”。
我想起羽的话——“猎手的眼睛”。
我想起苍叔的话——“蝎子看猎物的眼神”。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阿奎。”我叫他。
他转头看我。
月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和平时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双眼睛,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今天那些人说的,”我开口,“你听见了吗?”
他点头。
“那些人说的……怪物……还有那个人影……”
他看着我,等着我说下去。
我想问他:你认识那个人吗?你知道那些怪物是怎么回事吗?你的尾巴呢?
但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问出来。
因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我,黑漆漆的,里面有我的倒影。就和平时一样。那么乖,那么软。
“算了,”我说,“没事。”
我伸出手,把他拉过来。他从后面抱住我。脸埋进颈窝。蹭了蹭。和平时一样。
我闭上眼睛。
没事的。他只是阿奎。我的阿奎。
帐篷帘子突然被掀开了。
我吓了一跳,抬头看去。
是阿檬。
她站在门口,圆圆的脸,亮晶晶的眼睛,扎着两条辫子。她看见我们抱在一起,“哎呀”一声,捂住眼睛。
“阿屿姐!我不是故意的!”
我哭笑不得。“阿檬,你怎么不喊一声就闯进来?”
她放下手,眨眨眼:“我喊了呀,你没听见。”然后她看向阿奎,“小猫哥哥也在呀。”
阿奎松开我,坐直了,看着她。
阿檬凑过来,蹲在我们面前,压低声音说:“阿屿姐,今天那个老头说的那些怪物,好吓人啊。”
“嗯。”我点头。
“你说,那些怪物会不会来咱们这儿?”
“不知道。”
阿檬打了个哆嗦,然后又看看阿奎。她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小猫哥哥,你脸怎么这么白?”
我愣了一下,看向阿奎。
他的脸确实白得吓人。比平时更白。白得像纸。
“阿奎?”我伸手碰他的脸。
凉的。和平时一样。但更凉了。
他摇摇头,表示没事。
阿檬歪着头看他:“小猫哥哥,你怕怪物吗?”
阿奎看着她,没动。
“我告诉你哦,”阿檬压低声音,“我奶奶说,怪物最怕热的东西。咱们狼族的血是热的,它们不敢靠近。”
阿奎眨了眨眼。
阿檬又看看我,说:“阿屿姐,你今天都没来吃饭。我给你留了肉干。”她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递给我。
我接过来,心里一暖。“谢谢阿檬。”
她摆摆手,站起来。“那我走了!你们早点睡!”然后掀开帘子,跑出去了。
我握着那块肉干,发了一会儿呆。
阿檬真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我转头看阿奎。他还坐在那里,低着头。
“阿奎。”我叫他。
他抬头。
我把肉干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
我看着他吃,心里的那点不安,又浮起来了。
阿檬说他的脸白得吓人。
真的很白。
那天晚上躺下之后,我背对着他,没让他抱。
不是不想让他抱。是我需要想想。
他感觉到了。他在我身后,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背。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我没动。
他又碰了一下。然后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再缩。
我翻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黑漆漆的,里面有光。那种光,我见过——每次他害怕失去我的时候,就是这种光。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凉的。
“阿奎。”我叫他。
他等着。
“你听见那个老头说的了吗?”我问。
他点头。
“那个人,长尾巴的那个人,”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认识吗?”
他愣住了。
就那么愣着,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很久,他摇头。
摇头。
他不认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黑漆漆的,里面有我的影子。看不出说谎的痕迹。
也许……也许真的不认识?
“那你在怕什么?”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从前面抱。很紧。
他的脸埋在我颈窝里,蹭了蹭。
凉的。很用力。
我拍拍他的背。
“没事,”我说,“不问就不问吧。”
他抱得更紧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已经不在了。
我坐起来,愣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帐篷外面有声音。出去一看,他在生火做饭。和平时一样。
看见我出来,他抬起头,朝我笑了笑。那个笑,和平时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阿奎。”我叫他。
他看着我。
“昨晚我问你的那些……”我说,“你不说,就算了。”
他眨了眨眼。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等着。
“不管你是谁,”我看着他的眼睛,“不管你有什么秘密,你都不许离开我。”
他愣住了。
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像光,像——
然后他点头。用力地点头。
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从前面抱。很紧。
“阿奎。”我叫他。
他蹭了蹭我的头发。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我闭上眼睛。
管他什么尾巴,什么怪物。
他是阿奎。我的阿奎。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