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父亲的担忧 又过了几天 ...

  •   又过了几天。

      天气越来越凉了。荒原上的草黄透了,风一吹,枯草叶子哗啦啦地响。树上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再过些日子,第一场雪就要落下来了。

      阿奎还是跟着我。还是三步远。还是每天从后面抱着我睡,脸埋进颈窝,蹭一蹭。

      但我发现,他蹭的时候,比以前更用力了一点。抱的时候,也比以前更紧了一点。

      我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但我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透,帐篷里灰蒙蒙的。阿奎在我身后,抱着我,呼吸均匀。他的手环在我腰上,凉的,但很轻。

      我轻轻拿开他的手,坐起来。

      他动了动,没醒。

      我看着他。月光早就没了,但帐篷缝隙里透进来一点晨光,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向下。

      我伸手,想抚平那道皱痕。手指刚碰到他的皮肤,他就动了动,往我这边蹭了蹭。像一只找温暖的小动物。

      我心里软得不行。

      “阿奎,”我轻声说,“等我回来。”

      他当然听不见。

      我披上外衣,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我爹的帐篷在部落中央,最大那座就是。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从小到大,我闯过不少祸——五岁掉悬崖,七岁摔断肋骨,十二岁咬掉虎族小子的耳朵——我爹每次骂我,我都脸不红心不跳。

      但今天,我有点紧张。

      我掀开帘子走进去。

      我爹正坐在毯子上,对着地图发呆。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阿屿?”他放下地图,“这么早,有事?”

      “爹,”我走到他面前,“我有事跟你说。”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警惕——大概是我闯祸闯多了,他一看见我这表情就知道没好事。

      “说吧。”

      我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话突然全忘了。

      “我……”我顿了顿,干脆直接说,“我要嫁人。”

      我爹愣住。

      “嫁人?”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嫁谁?”

      “阿奎。”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我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是一种我说不清的复杂。

      “阿奎。”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子。”

      “他叫阿奎。”我说。

      “我知道他叫什么。”我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阿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抬头看着他,“我要嫁给他。”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他。”

      我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坐下说。”他指了指旁边的毯子。

      我坐下。他在我对面坐下。

      “阿屿,”他开口,“你知道他什么族吗?”

      “蝎族。”

      “你知道蝎族什么习性吗?”

      “不知道。”

      “你知道他从哪儿来的吗?”

      “不知道。”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倒在花丛里吗?”

      “不知道。”

      我爹看着我,眼神更复杂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嫁给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

      “爹,”我说,“我知道你不放心。可是……他对我好。”

      “怎么个好法?”

      “他天天跟着我,等我,护着我。”我说,“上次我差点被山熊咬死,是他挡在我前面的。那头熊被他吓跑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但他做到了。”

      我看着我爹的眼睛。

      “爹,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但那天山熊扑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

      “我想的是,还好他不在那儿。”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是的。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真的是这个——还好阿奎不在那儿,还好他不会受伤。不是怕自己死。是怕他受伤。

      我爹看着我,沉默了。

      “爹,”我继续说,“我知道你觉得我冲动,觉得我傻,觉得我什么都不想。可是这件事,我想过了。”

      “想了一夜?”

      “想了一夜。”

      “想了一夜就想出个‘要嫁给他’?”

      我噎住。

      我爹叹了口气。他的声音放软了。

      “阿屿,”他说,“你知道你娘走得早,我一手把你带大。我不求你多出息,不求你多懂事,我就求你……好好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摇头,“你不知道我看着你一天天长大,心里有多怕。怕你摔着,怕你碰着,怕你被人欺负,怕你……”他顿了顿,“怕你嫁错人。”

      我心里一酸。

      “爹……”

      “那个阿奎,”他说,“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不透。”

      “他眼睛怎么了?”

      “就是看不透。”我爹皱眉,“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他那双眼睛,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他不会说话。”

      “不是会不会说话的问题。”我爹看着我,“阿屿,你看着他眼睛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我愣了一下。

      我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我自己。我看见他眼里的我。

      “我看见他眼里有我。”我说。

      我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

      “你知道你娘当年嫁给我的时候,她爹说什么吗?”

      我没说话。

      “她爹说,‘这小子眼里只有你,我看得出来。’”

      我爹转过身,看着我。

      “阿屿,我看那小子,眼里也有你。”

      我心里一喜。

      “但是——”我爹的眉头皱起来,“他那眼里,除了你,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看不见。”他说,“就是看不见,才担心。”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爹,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我抬起头看着他,“我喜欢他。不是那种一时兴起的喜欢,是真的喜欢。想和他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你才多大?你知道一辈子多长吗?”

      “不知道。”我说,“但我想试试。”

      我爹看着我的眼睛。我看着他的。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他叹了口气。

      “行了,”他说,“你回去吧。”

      “爹……”

      “让我想想。”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爹。”

      “嗯?”

      “你还记得我娘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心情吗?”

      他没说话。

      “我猜,”我说,“你一定很高兴。”

      “因为那个你爱了很久的人,终于愿意和你过一辈子了。”

      “我现在就是那个心情。”

      我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回到帐篷的时候,阿奎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边,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脸埋进颈窝,蹭了蹭。

      我拍拍他的手。

      “阿奎,”我说,“我刚才去找我爹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跟他说,我要嫁给你。”

      他愣住了。

      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不可置信。他看着我的脸,好像在找什么——找我说谎的痕迹?找我在开玩笑的证据?

      我没说话。就看着他。

      他看着看着,眼睛里的不可置信慢慢变成别的——变成光。很亮很亮的光。

      然后他又把我抱紧了。很紧。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阿奎,”我拍拍他的背,“松一点,喘不过气了。”

      他没松。

      他的脸埋在我颈窝里,蹭了蹭。蹭得很用力。

      “我爹说要等一年。”我继续说。

      他停住了。

      “一年之后,我才能嫁给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蹭我。

      “一年很快的。”我拍拍他的头,“我等得起。”

      他没动。

      但他的手,握紧了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爹来找我。

      我正和阿奎坐在帐篷外面看星星。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片天。

      阿奎靠在我肩上,我也靠着他。他的手握着我的手,十指相扣。

      我爹走过来,站在我们面前。

      阿奎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我的手,站起来,退到一边,低着头。

      我爹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

      “阿屿,”他说,“你出来一下。”

      我站起来,跟他走到一边。

      走到河边,就是我经常和羽说话的那条河。月光刚升起来,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我爹站住,转过身看着我。

      “我想了一天。”他说。

      我等着。

      “你娘走的时候,我发过誓,要让你开开心心的。”他转头看着我,“你要是真觉得,嫁给那小子能开心——我不拦你。”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爹——”

      “别急,”他抬手打断我,“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再等一年。”

      我愣住。

      “一年?”

      “一年。”他说,“你认识他才多久?一年不到。一年之后,你要是还想嫁他,我不拦你。”

      “可是——”

      “阿屿,”他看着我,“我不是不让你嫁。我就是想让你看清楚。”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他是什么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他就是阿奎,还能是什么人。但我没说出口。因为我想起苍叔的话,想起羽的话,想起我爹说的“他那眼里还有别的东西”。

      “好。”我说,“一年。”

      我爹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回去吧。那小子还在等你。”

      我回到帐篷的时候,阿奎站在门口,看着我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缩成一团,像一只等人回来的小猫。

      我心里一软,走过去抱住他。

      “没事了,”我说,“我爹答应了。”

      他愣了一下。

      “不过要等一年,”我笑着说,“一年之后,我就嫁给你。”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然后他又把我抱紧了。很紧。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阿奎,”我拍拍他的背,“一年很快的。”

      他没松手。他的脸埋在我颈窝里,蹭了蹭。

      我闭上眼睛。

      那时候我想,一年算什么?我等得起。反正这辈子,我认定他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怀里,很久没睡着。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我想起我爹最后那个眼神。

      他看着阿奎的时候,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别的——我说不清是什么。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他睡着了。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闭着的眼睛。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和平时一样。

      我伸手,轻轻抚平那道皱痕。凉的。

      他动了动,往我这边蹭了蹭。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阿奎,”我用气声说,“一年之后,你就是我的了。”

      他当然听不见。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收紧了手臂,把我抱得更紧。

      我笑了。

      闭上眼睛。

      梦里,我梦见一年后的婚礼。梦见篝火,梦见族人们的笑脸,梦见阿奎站在火光里,指着心口。

      很美。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

      更不知道,这一年的尽头,是什么在等着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