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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山熊 阿奎来部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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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奎来部落,四个多月了。
那天早上,我带着他去北边的林子采野果。那是一片老林子,树木高得遮天蔽日,阳光从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片金斑。这个季节野果正熟,红的黄的挂满枝头,我想多采一些,留着冬天吃。
阿奎跟在我身后,还是三步远。我走他走,我停他停。
我回头看他。“阿奎,你过来。”
他走近一步。
“再近点。”
他又近一步。
我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我身边。“总跟在后面干什么?又不是影子,”我说,“走旁边。”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和往常一样。但那一天,我突然觉得那凉意很舒服——因为我的手心太热了,狼族的血总是太热,热得有时候自己都觉得燥。
他握着我的手,和我并肩走着。
林子里很静,只有鸟叫和脚踩落叶的声音。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睫毛垂着,嘴角有一点很浅很浅的弧度。
他在笑。
虽然那笑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
我也笑了。
“阿奎,”我说,“你知道吗,我——”
话没说完。
身后传来一声低吼。
我猛地回头,就看见一双发绿的眼睛。是熊。一头山熊,体型大得像座小山,正从树丛里钻出来,离我们不到十步。
“跑!”我拽着阿奎就跑。
山熊追上来。它的速度比我想的快得多。我能听见它在后面追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一把推开阿奎。“你跑!往林子外面跑!”
他踉跄几步,回头看我。
我已经转身,面对那头山熊。
我半跪下,手按在地上,让体内的血热起来。狼族有秘法,能在短时间内让身体变得更强更快,但用过之后会虚弱很久。我爹教过我,说是保命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
山熊扑过来。
我侧身一闪,躲过第一扑。它的爪子擦过我的肩膀,带起一道血痕。我顾不上疼,反手一拳砸在它脸上——它嚎叫一声,甩了甩头,又扑过来。
我躲开第二扑,但它的爪子扫到了我的腿。我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山熊张开嘴,朝我的头咬下来。
我抬手去挡——
然后我听见一声嘶吼。
不是山熊的嘶吼。是——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从旁边冲过来,撞在山熊身上。
山熊被撞飞出去,翻了两个滚,撞在一棵大树上。
是阿奎。
他站在我面前,背对着我。他的身体在发抖。
“阿奎……”我开口。
他回头看我。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时那种黑漆漆的、怯生生的样子。那里面烧着什么东西,像火,像血,像我从来没见过的——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看了一眼我的肩膀,看了一眼我的腿,看见那些血。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那头山熊。
山熊已经爬起来了,正朝这边冲过来。
阿奎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但那一步迈出去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什么。不是看见,是感觉到。空气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漫出来,压下来,让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一瞬。
山熊也感觉到了。它停住了。它看着阿奎,那双发绿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恐惧。
阿奎又往前走了一步。
山熊往后退了一步。
阿奎再走一步。
山熊转身就跑。
跑了。
那头小山一样的山熊,跑了。
我躺在地上,张着嘴,看着阿奎的背影。他站在那里,看着山熊跑远的方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
他走向我,蹲下来,看着我的伤口。他的手在发抖。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肩膀,又缩回去。想碰我的腿,又缩回去。他看着我,眼睛里的那团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那光是害怕。
不是为自己害怕。是为我。
“阿奎,”我轻声说,“我没事。”
他摇头。他摇得很用力。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把我抱起来。
不是从背后抱,是正面抱,像抱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轻轻地、小心地抱起来。他的手臂托着我的背和腿,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的脸贴着我的脸,凉的。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我脸上。
我愣了一下。
那是眼泪。
他在哭。
他不会出声,但他在哭。
“阿奎……”我伸手摸他的脸。
他把我抱得更紧,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但他还是在发抖。
他就那样抱着我,抱着我往回走。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他本来就不会说。但他一直在发抖。
一直。
回到部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我抱回帐篷,轻轻放在床上,然后站在一边,看着我。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他没有哭出声。
我想坐起来,他按住我,不让我动。然后他跑出去。
过了一会儿,老巫医进来了。他看看我的伤,又看看站在一边的阿奎,没说话,开始给我包扎。
阿奎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老巫医的手。
老巫医包扎完,站起来,看了阿奎一眼。然后他对我说:“皮外伤,没事。养几天就好。”
我点点头。
老巫医走了。
阿奎还站在那儿。
“阿奎,”我拍拍床边,“过来。”
他走过来,在床边蹲下。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凉的,还有一点湿。
“哭什么?”我轻声说,“我没事。”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黑漆漆的,里面有光。
然后他握住我的手,贴在他脸上。凉的。他的眼睛又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我说不清。
“你今天……”我顿了顿,“你刚才……那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不看我。
“阿奎?”
他摇头。
他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我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的睫毛在颤。他还在发抖,很轻的抖。
“好了,”我拍拍他的手,“不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笑了笑。
“你救了我,”我说,“这就够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然后他站起来,躺到我身边,从后面抱住我。脸埋进颈窝,蹭了蹭。和平时一样。
但不一样。
他的身体还在抖。
我握住他的手,放在心口。凉的。
“暖一点没有?”我问。
他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我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就那样抱着我,一整夜。
我醒了好几次,每次都能感觉到他在身后,抱着我,很紧。他的呼吸不均匀,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他没睡。
“阿奎,”有一次我迷迷糊糊叫他,“睡吧。”
他蹭了蹭我的颈窝。
我没再说话,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还醒着。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我坐起来,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还是那么白,那么瘦。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阿奎,”我说,“你昨天……那个眼神,我看见的。”
他愣住了。
“你眼睛变了一种颜色,”我说,“不是黑色。是……我说不清。”
他低着头,不说话。
“还有你的手,”我顿了顿,“好像也变了。”
他还是不说话。
我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算了,”我说,“你不说就不说吧。”
我掀开被子,准备下床。他拉住了我的袖子。
我回头。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黑漆漆的。然后他伸出手,做了个手势——他指了指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两只手合在一起,紧紧扣住。
和那天晚上一样。
他的意思是:你在我心里,永远。
我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
他点点头。
然后他松开我的袖子,起来,出去生火做饭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他昨天那个眼神,那只手——那些是真的。山熊怕他,也是真的。
但他不说。
他不说,我就不问。
反正他在这儿。反正他抱着我。反正他救了我。
这就够了。
那天下午,苍叔来找我。
他看看我的伤,又看看蹲在远处的阿奎,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我简单说了一遍。说到山熊被吓跑的时候,苍叔的眉头皱起来了。
“吓跑?”他重复了一遍,“那头山熊,被那小子吓跑了?”
“嗯。”
苍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阿屿,你看见什么没有?”
我愣了一下。“看见什么?”
“他的手,”苍叔说,“有没有变化?”
我心里咯噔一下。苍叔怎么知道?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苍叔看着我的表情,叹了口气。
“阿屿,”他说,“那小子不对劲,你早就知道。”
我没说话。
“我也不逼你,”他站起来,“你自己小心。”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远处的阿奎。他蹲在那儿,抱着膝盖,像一只等人过去的小猫。
我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他看见我过来,站起来。
我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凉的。
“阿奎。”我叫他。
他看着我。
“不管你是谁,”我说,“不管你有什么秘密。”
他愣住了。
“我都不会离开你。”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越来越亮。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和第七章那次一样——怯怯的,软软的,好看得让人心软。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凉的,但很紧。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时候我想,就这样吧。
不管他是什么。不管他瞒着我什么。
他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