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零一分》禹心向皓

1、第一章 雾巷

　　重庆一月的雾，是刻在骨子里的湿冷。

　　浓白的雾气裹着整座巴蜀常春藤，连校门口香樟树枝头都挂着潮润的水汽，青石板路被雾气浸得发亮，踩上去微凉打滑。我不爱跟着人流挤校门，放了学习惯性一拐，钻进了后门那条僻静窄巷。

　　我是温野，在巴蜀常春藤，算是个一半天使一半魔鬼的存在。

　　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是老师嘴里能冲顶尖名校的学霸；可性子野、脾气硬、下手从不怯场，外头喊我校霸，我也懒得反驳——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这是我从小到大的规矩。

　　巷子里雾更浓，能见度不过两三米。

　　我刚利落解决了三个越界来找麻烦的外校男生，没费多大力气，只是校服袖口被扯得有些松松垮垮了，指尖沾了点冬日的寒气。我靠在斑驳的老墙上歇气，刚摸出棒棒糖还没来得及撕开包装，脚步声就从雾里缓缓传了过来。

　　很稳，很慢，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我抬眼望去。

　　雾气里走出来一个男生，身形挺拔，肩线干净利落，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连领口都扣得整整齐齐。他单背着黑色双肩包，眉眼清俊，神情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沉静气场。

　　是陆珩。

　　我早有耳闻，江苏转来的新生，一来就霸占了年级第一，沉默寡言，不爱扎堆，是老师眼中最省心的模范班长。

　　我原本以为，这种乖乖牌班长，见到刚才打架的场面，要么绕道，要么慌神，要么直接转头去告状。

　　可他没有。

　　他只是停下脚步，目光淡淡落在我身上，没有害怕，没有嫌弃，也没有多管闲事的打量，就像只是路过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场景。

　　“看什么？”我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校霸惯有的散漫，“怎么，班长也喜欢看热闹？”

　　他没笑，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好听，带着一点还没完全褪去的江苏口音，干净又清冽：“没有。”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稳：“这里偏，保安快巡过来了。”

　　不是指责，不是说教，只是一句平淡的提醒。

　　我挑了挑眉，有点意外。

　　本以为这种优等生都会离我这种“问题人物”远远的，没想到他不仅没怕，还好心提醒我。

　　我把棒棒糖塞回口袋，站直身体，拍了拍校服上的雾水：“谢了啊班长。”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准备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是不是那天气氛太好，雾太温柔，我鬼使神差地开口叫住他：“喂，陆珩。”

　　他停下，回头看我。

　　雾落在他的发梢，沾了一点细碎的湿意，眉眼沉静，像冬日里最安稳的光。

　　“以后，一起走这条巷？”我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卧槽，我这算间接性表白吗？”我再心里呐喊。

　　我从来不爱带人走我的专属小路，更别说带一个一本正经的班长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很轻，但却很认真。

　　那一声，落在重庆一月的浓雾里，也落在了我心上。

　　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老班儿就领着陆珩走进了教室，指着我旁边空了半个学期的座位，淡淡一句：“陆珩，你就坐温野旁边吧。”

　　全班瞬间安静了几秒。

　　巴蜀常春藤里谁不知道，我温野的同桌位置，是空域，是禁区，是没人敢碰的地方。

　　可老师就这么轻飘飘，把一个江苏来的沉默班长，塞进了我身边。

　　陆珩背着包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没有一丝局促。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底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以后，请多指教。”他说。

　　我看着他干净清晰的侧脸，看着他健康挺拔的身形，看着他毫无瑕疵、充满少年气的模样，忽然笑了。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结实，有力，温热，充满生气。

　　“彼此彼此，班长。”

　　窗外的雾还没散，冬日的阳光穿不透云层，可我身边，却好像因为这个人的到来，悄悄亮了一块。

　　那时候的我们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病痛，不知道离别，不知道绝望。

　　只知道，一月雾巷相遇，同桌并肩而坐，少年意气风发，身体健康，未来明亮，一切都刚刚好。

　　没有淤青，没有发烧，没有化疗，没有离别。

　　只有干净的开始和满心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