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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戏假情真, ...

  •   选拔赛定在城郊一个不大不小的剧场。
      后台嘈杂,烟味、汗味、廉价香水味搅在一起,勾月缩在角落,一遍遍默背云婳改的段子。
      指尖冰凉。
      他不是不紧张,是怕砸了——怕砸了这唯一的机会,怕辜负那个只给过他冷脸、却伸手拉了他一把的人。
      云婳是踩着开场前五分钟进来的。
      她依旧一身冷色,没化妆,眉眼清冽,一进门,原本喧闹的后台竟莫名安静了几分。旁人看她的眼神里,有敬畏,有忌惮,唯独没有亲近。
      她径直走到勾月面前,目光扫过他皱巴巴的衣领,眉头微蹙。
      “过来。”
      勾月像被点名的学生,乖乖上前。
      云婳抬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
      那一下很轻,很凉,却像一簇小火,瞬间烧得他耳根发烫。
      他僵着不敢动。
      “台上别乱看。”云婳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别加即兴词,别煽情,别把自己的事说出去。”
      “我……我知道。”勾月喉头发紧。
      “笑也要有度。”她抬眼,镜片后的目光直刺他眼底,“你是来逗笑别人的,不是来卖惨的。”
      “……嗯。”
      她递给他一瓶温水:“润喉。上场。”
      勾月攥着那瓶水,转身走上舞台。
      幕布拉开,灯光砸下来,刺眼得让他一瞬间看不清台下。
      观众稀稀拉拉,有人玩手机,有人交头接耳。
      他深吸一口气,习惯性扯出笑脸。
      可那张嘴一开口,段子却不是他从前的风格。
      不刻意,不尴尬,句句踩在笑点上,松弛自然,台下渐渐有了笑声,从零星到成片。
      勾月越讲越稳。
      他忽然明白,云婳不是在改他的段子,是在救他。
      把他从泥里拔出来,擦干净,教他怎么站在光里。
      演出结束,掌声不算惊天动地,却足够真诚。
      他鞠躬下台,第一眼就去找云婳。
      她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眼底没有多余情绪,只淡淡一句:
      “还行。”
      轻飘飘两个字,勾月却忽然鼻子一酸。
      长这么大,没人说过他还行。
      所有人都骂他小丑,笑他穷酸,嫌他没出息。只有这个冷得像冰的女人,肯给他一句认可。
      “云老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谢谢您。”
      云婳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别谢太早,这只是开始。以后比这难的场多的是。”
      她转身往前走:“走吧,我送你。”
      勾月一愣:“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我送你。”她重复,不容拒绝。
      车是低调的黑色轿车,行驶在深夜的街道上,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勾月偷偷侧头,看她握着方向盘的手。
      骨节分明,干净利落,和她人一样,冷而好看。
      “你以前……是不是吃过很多苦?”
      云婳忽然开口。
      勾月一怔,连忙收回目光,望着窗外,勉强笑了笑:“干我们这行的,哪个不苦?台上笑,台下……都一样。”
      “不一样。”云婳淡淡道,“你苦得藏不住。”
      勾月心口猛地一撞。
      她总是这样。
      一句话,就能戳穿他所有伪装,让他无处可躲。
      他攥紧手,低声说:“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应该。”
      云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车停在他出租屋楼下,老旧的小区,路灯昏黄。
      “上去吧。”云婳道。
      勾月推开车门,又回头:“云老师,你……”
      “我什么?”
      “你为什么帮我?”他终于问出口,“我没背景,没名气,也不聪明……你明明可以捧更有前途的人。”
      云婳望着他,车灯在她眼底投下一片深影,看不清情绪。
      隔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因为你笑起来,很像一个人。”
      勾月心一沉:“谁?”
      “与你无关。”她瞬间收回所有情绪,“上去,明天早起排练。”
      车门关上,车子汇入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勾月站在原地,攥着那瓶没喝完的水,凉得刺骨。
      原来……他只是个影子。
      那一夜,他第一次失眠。
      脑子里全是她冷着脸替他理衣领的样子,全是她那句“你苦得藏不住”。
      动心这东西,一旦生根,就疯长不止,拦都拦不住。
      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下快进键。
      云婳给她找场子,改稿子,对接资源,事无巨细。
      她依旧冷,依旧不近人情,却从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有人在后台嘲讽勾月是走后门的小丑,云婳恰好路过,淡淡一句:
      “我捧的人,轮不到你们置喙。”
      一句话,全场寂静。
      勾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口又酸又胀。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心,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不准越界,不准动情。
      可他控制不住。
      她会记得他胃不好,包里常备温水和苏打饼干。
      她会在他熬夜写稿时,默默留下一份热粥,然后悄无声息离开。
      她从不说温柔的话,却做尽了温柔的事。
      勾月越陷越深。
      一次演出结束,下起大雨。
      他没带伞,站在剧场门口发呆,一辆车缓缓停在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云婳清冷的脸。
      “上来。”
      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雨刷器来回摆动,雨声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嚣。
      勾月看着她侧脸,忽然鼓起勇气,小声说:
      “云婳……”
      这是他第一次没叫她云老师。
      云婳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别乱叫。”她声音冷了几分。
      “我……”勾月喉头发紧,“我好像……”
      他想说,我好像喜欢你。
      可话到嘴边,却被她打断。
      “勾月。”
      她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凉,“你忘了协议?”
      “我没忘——”
      “没忘就记住。”她侧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刀,“我帮你,是工作。你红,是你应得的回报。除此以外,别多想,也别多问。”
      “我对你好,不代表我喜欢你。”
      “你对我动心,是你不自量力。”
      每一句,都扎在心上,鲜血淋漓。
      勾月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所有的温柔,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只是把他当成一件需要打磨的作品。
      车停在楼下。
      他推开车门,冲进雨里,没有回头。
      雨水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从脸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车厢里,云婳看着他狼狈消失的背影,终于撑不住,缓缓靠在方向盘上。
      她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间漏出一丝极轻的颤抖。
      勾月,对不起。
      我不能让你靠近。
      靠近我,只会毁了你。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遇见他,是救赎,也是劫难。
      她给得起他前程,给不起他真心。
      她能护他万丈光芒,却不能许他半分情深。
      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只能相爱,不能相守的虐局。
      他在台前笑,她在幕后痛。
      他步步沦陷,她步步后退。
      退到最后,只剩两败俱伤。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整座城市,也冲刷着一段刚刚萌芽,就必须枯死的感情。
      爱还没说出口,就已经被判了死刑。
      勾月开始刻意躲着云婳。
      排练、演出、采访,他全程规规矩矩,只叫她“云老师”,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看一眼。
      台上他笑得越发松弛,越发没心没肺,场场掌声雷动,名气一点点往上爬。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看见云婳坐在台下,他的心都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着,疼得喘不上气。
      她依旧冷静、专业、滴水不漏,替他挡掉所有刁难,推掉所有无用应酬,把他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仿佛两人之间真的只有工作。
      直到一次庆功宴。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逗他:“勾月,你跟云编辑到底什么关系?她对你也太不一样了。”
      勾月握着酒杯,指尖泛白,硬扯出一个玩笑:“老板和员工,还能是什么关系?”
      “是吗?”有人笑得暧昧,“我可从没见云编辑对谁这么上心过。”
      话音刚落,云婳恰好从包厢外进来。
      一屋子人瞬间安静。
      她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勾月脸上,没停留半秒,像在看一个普通艺人。
      “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通告。”她声音平静,“勾月,走了。”
      他乖乖起身,跟在她身后,全程低头,一言不发。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
      金属壁映出两张苍白的脸。
      勾月盯着地面,酒意上涌,委屈和不甘一起往上冲。
      “你刚才……很满意?”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云婳侧目:“满意什么。”
      “满意我装作不认识你,满意我跟别人划清界限,满意我……对你一点心思都没有。”
      她眼神一冷:“勾月,你越界了。”
      “我越界?”他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是,我越界了。我不该动心,不该喜欢你,不该把你施舍的一点好当成全世界——”
      “够了。”
      云婳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压抑的颤抖。
      电梯“叮”地一声到达地下车库。
      门一开,她径直往外走,脚步极快。
      勾月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瘦得硌手。
      “你到底在怕什么?”他盯着她,眼睛发红,“你明明也在意我,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
      云婳猛地回头,甩开他的手。
      那一下用力极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肤。
      “我没有。”她一字一顿,眼神冷得刺骨,“我从来没有在意过你。”
      “那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听话,好用,能给公司赚钱。”她每一个字都精准扎进他心脏最软的地方,“等你没有价值,我一样会丢掉你。”
      勾月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他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见过她深夜改稿的疲惫,见过她替他撑腰时的坚定,见过她车里常备的胃药,见过她望着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
      原来……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他自作多情。
      “我知道了。”
      他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纸。
      “以后我会听话,会好好演出,会赚钱,会……不喜欢你。”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远,没有再回头。
      云婳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黑暗里,整个人抑制不住地发抖。
      她缓缓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那声崩溃的哽咽溢出来。
      她不是不怕。
      她是太怕了。
      她的身体早就垮了,医生多次警告,不能劳累,不能动情,不能有太大情绪波动。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她不能拉着他一起沉沦。
      不能让他刚从泥潭里爬出来,就因为她,再次跌进深渊。
      最好的保护,就是推开。
      最深情的爱,就是绝情。
      她可以给他舞台,给他名气,给他钱,给他所有他想要的光明。
      唯独不能给他自己。
      那天晚上,勾月在出租屋里喝到烂醉。
      他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哭得像个孩子。
      台上他能逗笑全世界,台下,他连自己都哄不好。
      而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头。
      云婳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最深处的一个旧盒子。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眉眼和勾月一模一样。
      那是她早逝的亲弟弟。
      当年也是热爱喜剧,一腔热血,却在成名前夜意外去世。
      她遇见勾月的那一刻,就彻底破防。
      她救他,是赎罪,是弥补,是把对弟弟所有的亏欠,全都给了他。
      可她不敢说。
      更不敢爱。
      她怕他知道真相后,会觉得恶心。
      怕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替身,会彻底崩溃。
      更怕自己有一天突然离开,留他一个人在世上,痛得无法自拔。
      所以她只能冷,只能狠,只能把所有温柔藏在心底,把所有深情变成利刃,一刀一刀,先捅向自己,再捅向他。
      窗外的月亮很圆。
      勾月望着月亮,泪流满面。
      云婳望着月亮,无声哽咽。
      他们近在咫尺,却隔着生死、秘密、无法言说的苦衷。
      他爱她,不敢说。
      她爱他,不能认。
      一个在台上,笑着流泪。
      一个在台下,痛到无声。
      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悲剧的相遇,才刚刚走向最虐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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