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勾践剑》世奈一加拿大鹅

1、第1章

　　深秋的雨夜，梧桐叶被冷风卷着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市的霓虹被雨水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像极了勾月此刻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他刚结束一场不算成功的商演，站在后台狭小的化妆间里，对着镜子卸下脸上夸张的油彩。
　　镜子里的男人，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本该是清冷矜贵的长相，却偏偏要被涂上滑稽的腮红，嘴角被刻意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勾月是个喜剧演员，一个没名气、没资源、没人捧的三流喜剧演员。
　　他靠在小剧场、酒吧、商演场子讲段子为生，台上插科打诨，疯疯癫癫，把所有的狼狈和心酸都揉进一个个笑话里，逗得台下满堂哄笑，却没人知道，他每一次鞠躬下台，后背都被冷汗浸透。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语气敷衍又不耐烦：“明天下午三点，星辉文化编辑部，云婳老师要见你，别迟到，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勾月指尖微顿，看着“云婳”两个字，心脏莫名缩了一下。
　　业内谁不知道云婳。
　　三十不到，已是业内顶尖的内容编辑，眼光毒辣，手腕强硬，经她手捧出来的艺人、编剧、喜剧人不计其数。她清冷、孤傲、不近人情，像一朵开在寒峰上的霜花，只可远观，不可触碰。
　　他这样一个连三流都算不上的小演员，怎么会被她注意到？
　　勾月捏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他太需要这个机会了。母亲的医药费还欠着，房租催了三次，小剧场的老板已经暗示他，再没有新段子，就不用来了。
　　他除了这一身不值钱的搞笑本事，一无所有。
　　第二天下午，天空依旧阴沉。
　　勾月特意翻出了自己唯一一件不算皱巴的衬衫，提前半小时就站在了星辉文化大楼楼下。他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前台通报后，他被领着穿过宽敞明亮的办公区，一路上，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轻视，有漠然。
　　他下意识挺直脊背，强迫自己露出一抹习惯性的笑。
　　笑，是他的保护色。
　　编辑部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门虚掩着。
　　助理轻声提醒：“云老师在里面等你。”
　　勾月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清冷的女声透过门板传出来，没有一丝温度，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清脆，却疏离。
　　他推开门，脚步顿住。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纤细优美的脖颈。侧脸线条冷艳，鼻梁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漆黑深邃，淡漠得没有一丝情绪。
　　桌面上堆满了稿件和文件，她指尖握着一支钢笔，正低头看着什么，连抬眼都没有。
　　“坐。”
　　依旧是简洁的一个字，不带任何感情。
　　勾月小心翼翼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姿僵硬，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
　　他不敢说话，不敢乱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
　　足足过了五分钟，云婳才终于放下笔，抬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勾月心脏猛地一跳。
　　她的眼睛太亮，太冷，太锐利，仿佛能穿透他刻意伪装出来的嬉皮笑脸，直接看穿他骨子里的自卑、窘迫和不安。
　　“勾月？”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写的段子，我看了。”
　　勾月连忙点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是，云老师，让您见笑了，我写得不好……”
　　“确实不好。”
　　云婳直接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
　　“梗老，结构散，笑点尴尬，强行煽情，除了勉强能逗乐底层观众，没有任何价值。”
　　勾月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血色一点点从脸上褪去。
　　他知道自己写得不好，可被人这样毫不留情地当面戳破，还是让他难堪得无地自容。
　　他攥紧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强迫自己维持着那点可怜的体面。
　　“我……我会努力改的，云老师，我真的很喜欢喜剧，我……”
　　“喜欢不能当饭吃。”云婳微微挑眉，语气依旧淡漠，“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满腔热血，一身穷酸，最后都被现实磨得一干二净。”
　　她推过来一叠打印好的稿子，放在他面前。
　　“这是我给你改的版本，你照着背，下周有一个小型喜剧选拔赛，你上。”
　　勾月愣住了，低头看向那叠稿子。
　　字迹清晰，逻辑缜密，每一个包袱都恰到好处，删去了他原本刻意煽情的部分，只剩下利落的搞笑，却又在不经意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
　　和他写的东西，天差地别。
　　“云老师……您这是？”
　　“我不做无用功。”云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身上有一点别人没有的东西——你笑的时候，比哭还让人心酸。”
　　勾月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
　　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所有人都只看到他台上的疯癫搞笑，觉得他是个没心没肺的小丑，只有眼前这个女人，一眼就看穿了他藏在笑容底下的破碎。
　　心口某个坚硬的角落，突然被轻轻戳了一下，又酸又软。
　　“我可以帮你。”云婳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可以给你写稿，给你资源，给你舞台，让你红，让你有钱，让你站在最大的舞台上。”
　　勾月呼吸一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样的好事，怎么会落在他头上？
　　“但是——”云婳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必须完全听我的。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我让你笑，你就笑；我让你忘词，你就忘词；我让你和谁保持距离，你就离得远远的。”
　　“还有，不准问为什么，不准质疑我，更不准……爱上我。”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像一块冰，狠狠砸进勾月的心里。
　　他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颤，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穷怕了，苦怕了，被人看不起怕了。眼前是唾手可得的光明，可代价，却是失去所有自我，甚至连动心的资格都没有。
　　云婳看着他眼底的挣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抬手，轻轻推了推眼镜，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给你十秒考虑。”
　　“同意，现在就签字，从今天起，我是你的专属编辑。”
　　“不同意，现在就走，就当我们从未见过。”
　　十秒，很短，短到不够让一个人理清所有思绪。
　　十秒，又很长，长到让勾月回忆了自己这二十多年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房东催租的嘴脸，台下观众的哄笑和嘲讽，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写稿的孤独……
　　他没有选择。
　　“我同意。”
　　三个字，沙哑干涩，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云婳眼底没有任何波澜，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协议，推到他面前。
　　“签字。”
　　勾月拿起笔，指尖微微颤抖。
　　他看着协议上一条条苛刻的条款，看着“云婳”两个字已经签在末尾，落笔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他闭上眼，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勾月。
　　从此，他的人生，不再属于自己。
　　云婳收起协议，放进抽屉锁好，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桩普通的工作。
　　“从今天起，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我手里的艺人，你的笑，你的泪，你的人生，都由我掌控。”
　　她看着他，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不准反抗，不准越界，更不准……对我产生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勾月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滚烫的石头，又烫又疼。
　　他不知道，这场看似是救赎的相遇，从一开始，就埋下了最虐的伏笔。
　　他以为她是拉他出泥潭的光，却不知，这束光，最终会将他灼伤，燃尽他所有的深情。
　　窗外的天，彻底阴了下来。
　　乌云密布，像是要压垮这座城市。
　　勾月走出星辉大楼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那叠云婳改好的稿子，纸张被他攥得发皱。
　　风一吹，冷得刺骨。
　　他抬头望向那间办公室的窗户，窗帘紧闭，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心口，莫名空了一块。
　　他不知道，办公桌后，云婳站在窗前，看着他落寞离去的背影，指尖死死攥着窗帘，指节泛白。
　　那张永远淡漠冰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裂痕。
　　眼底，是藏不住的痛苦和挣扎。
　　勾月，对不起。
　　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我们的结局，就早已注定。
　　我能给你繁花似锦，能给你万丈光芒，却唯独不能给你……我自己。
　　这场爱，我先退场，你只管往前走。
　　哪怕，你恨我。
　　雨，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打湿了窗沿，也打湿了两个注定纠缠一生，却终究要背道而驰的人。
　　初相识，便已是别离的序章。
　　笑是假的，痛是真的。
　　遇见是真的，相守，却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