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夕有你是何年》陶矜悠

35、九、世纪之恋（3） 简昊熙松开

　　陶慈和陈峰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同走前去看刻在树干上的这行字—— “莲心，再见之日，我娶你回家。”
　　每一个字，一笔一画刻得入木三分，端正而工整，哪怕历经五十多年的风吹雨打，依旧清晰可辨，不见半分模糊。
　　而这再见之日，一等就晃走了大半辈子的光阴，从懵懂不谙世事的青丝年少，到遍揽千山暮雪银丝满头的晚年。
　　“我等他，我知道他不会骗我的。”黄莲心手指颤抖地摩挲着树上的字，眼泪一束束从眼眶中喷涌而出，湿透了皱干的瘦削脸庞，“顺贵啊，这么多年你在哪里？我一直都在这里啊，都在这里等着你回来找我啊。”
　　陶慈不禁也湿了眼眶。她背过身拭去眼角的泪，动了动唇，终是无言。
　　陈峰也受了触动。他后退几步，寻找合适角度把这伤情而动人的一幕用镜头定格。他看了看陶慈，见陶慈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出口问了一个略带残忍的问题，“黄奶奶，如果顺贵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他咽了咽喉咙，“可能很多年前他就不在了。你会后悔吗？”
　　黄莲心的神情并未因陈峰的话而起波动。她摇了摇头：“我不是没有想过，顺贵这么多年没有回来找我，可能是他早就战死在了前线。但我没有他的消息，我就只能天天告诉自己，顺贵还活着，他会回来的，我也不能离开这个地方。”
　　陶慈眼睛再湿，鼻间酸涩得不知所言。她吸了吸鼻子，纵然心里没底，也得挤出一丝诚恳坚定的笑容，对黄莲心说：“黄奶奶，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去找顺贵的。这篇采访登出去后，他在杂志上看到了，一定会来找你的。”
　　“真的吗？我可以见到顺贵了？太好了，太好了！”黄莲心兴奋地泪水涟涟。她用手绢抹着泪，抓住陶慈和陈峰的手连声道，“谢谢，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陈峰接收到陶慈的眼神示意，道：“黄奶奶，我来给您拍几张美美的照片，这样顺贵就会看到您现在的样子还是和当年一样美。他知道您从未放弃过等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回来娶您的。”
　　黄莲心听罢，露出了一个如同少女般受了夸奖的羞怯表情，“美什么，都快老得自己都认不得了。你等等，我去换上顺贵最爱看我穿的那件旗袍，他看到了就一定会想起我的。”
　　“我扶你进去。”陶慈扶着黄莲心往屋里走。
　　白驹过隙，时光荏苒。何人守着一个年少时许下的诺言，在日出日落之间白了青丝，佝偻了腰。
　　听说，蝴蝶飞不过那片名曰等待的沧海，只因沧海的那一头，已没有了等待。
　　而这只不知等待是否还在对岸的蝴蝶，拍扇着翅膀在生命的长廊中孤单往前飞，不曾停歇，直至飞到生命的尽头，香消玉殒。
　　从黄莲心老人的家中出来后，已近黄昏。这不见夕阳的灰蒙蒙天色，和这做完采访的心情，倒是相称。
　　陈峰和陶慈一起走出村落，接了一个电话后对陶慈说：“你先回客栈，我有点事，晚点再回去。”
　　陶慈趁机调侃道：“是邂逅了浪漫艳遇吧？”
　　“这是来云南的必修课，你不知道吗？”陈峰丢下一句反问，撒腿往前跑着离开。
　　这艳遇，可真火急火燎。
　　陶慈便一个人心事沉沉地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这世上，原来真的会有人愿意用漫长的一世，去守候一份不知是双向或是单向的爱恋，至死不悔。可若到最后了，这个熬煮寂寞等了数十年的人，早已另有人相伴，是否还说出“不后悔”这三字呢？
　　她不知道，更不敢问出口。
　　只是，她似乎可以确定，这一世的自己，或许也将和黄莲心一样，固守着那个不曾从心里离开过的人，数尽生命中日复一日的日夜更替，一个人走过。
　　汇聚成串串珠帘的雨，络绎不绝地敲打着客栈房间的窗户玻璃，简昊熙听在耳里，烦躁在心里。他站在窗边，就着被雨水冲刷得呈现模糊状的玻璃死死盯住出入客栈的大门，半个小时过去了，仍未发现陶慈的踪影。
　　都下午三点多了，他们还没回来。那个女人出门时记得带伞了吗？这么大的雨要是淋上一场，以她的体质，肯定逃不掉感冒发烧。想到这，他不禁绷紧了脸，看着手机上这串从一下雨就已输好的号码，再一次把指尖覆在“拔号”上又移开。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再度朝客栈门口望去，正好看到陈峰和一个女孩共撑一把伞回来。但那个女孩并不是陶慈。他心有不安，出了房间快速下到一楼，神色如平日温和，对陈峰说：“下午采访还顺利吗？”
　　“很顺利，就是太煽情了，我差点被感化了。”
　　“嗯，”简昊熙随即用随意的语气再问，“对了，陶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
　　陈峰反问道，“没有啊，采访完我就让她先回来了，她还没回来吗？”
　　简昊熙微变了变脸色，语气未变：“没有。”
　　“那我就不知道了，她可能自己去玩了吧。”陈峰把头转向和他一块的女孩，带着女孩绕过简昊熙，边走边对女孩说，“我还拍了很多很有意思的照片，保证你也会喜欢……”
　　简昊熙这才放任担忧在这张俊庞上寻到一丝存在之地。他不再犹豫，拨通了陶慈的手机号码。
　　此时陶慈正被这场大雨困在了路边。她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接电话，可接通了，却又陷入了不知道要怎么称呼的纠结中而没有主动出声。
　　简昊熙亦沉默了良久。若非还听得见那边通过手机信号传进耳里的雨声，他一定会以为这通话已经被掐断了。但他也故意不出声，和陶慈耗着。
　　终于还是陶慈先受不了了。她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看了看，确认通话还在保持中，便认真思考了片刻，最后唇间挤出来的却是一句连自己都觉好笑的俗套开场白，“喂，我，我是陶慈。”
　　“你在哪里？”简昊熙忍着想发笑的冲动，语调平平地问道。
　　陶慈扫视着周围的环境，随口编道：“在分岔路口的那家明信片店里逛逛，我打算写几张明信片寄出去。”
　　简昊熙直接揭穿道：“你没有带伞对吧？”
　　陶慈只好诚实地说：“嗯，刚好今天忘记了。”
　　“我有电话进来，不说了。”未等陶慈说句“拜”，简昊熙就把电话挂断了。
　　陶慈把手机收回这身吊带连身裤的口袋里，只觉心情和这多情的雨一样惆怅。
　　在奢望什么呢？根本就没资格。
　　她自嘲地敲了敲额头，想进这家专卖明信片和纪念手绘图册的店里打发这等雨停的时间，无奈店里这会儿客似云来，人挤人得肩碰肩，一眼望去寻不到移一小块容身之地，她只好靠站在店外的柱子边上，对着有越下越大倾向的雨幕直叹气。受了今天这教训，她以后定会记住要时时刻刻都把伞带上的。
　　陶慈啊陶慈，可不能再忘了带伞出门啊。
　　就这么喃喃自语地叮嘱自己，陶慈目无焦点地瞟向通往客栈方向的街道，竟意外捕捉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形正撑着一把伞向这个方向走来。
　　是，竟会是简昊熙。
　　她以为出现了幻觉，于是转过身眨了好几次眼。待深呼吸后再转回身时，瞬间被已走到跟前的简昊熙给吓得连连后退。
　　简昊熙沉下脸，冷声道：“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不是，当然不是，”陶慈急得连连解释，“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你会来接我，很意外。”还很开心，很幸福。她在心里把话补充完整。
　　“还不走。”简昊熙冷着脸命令道。
　　陶慈立即钻进简昊熙的伞下，和简昊熙迈着一致的步调走进雨中。她不敢和昊熙靠得太近，就怕昊熙会觉得她心有不轨而更厌恶她。可走出几步后，她发现昊熙明显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了许多，她一急之下握住了这一撑伞的大手，企图将伞移回昊熙头顶上的天空，“不行，这样你会淋湿的。”
　　简昊熙猛地停下脚步，低垂的目光紧紧锁在两人手心与手背相覆的手上。
　　意识到失态，陶慈忙松开手，边向后退边低声道，“对不起，我不是…”
　　“该死！你在做什么！”简昊熙一把揽住陶慈的腰往胸前带，制止了陶慈就要退出伞下的动作。他低头盯着慌乱无措的陶慈，警告道，“不想这把伞发挥不了作用，就不要再给我添乱。”
　　“对不起。”陶慈再道歉，悲哀地发觉自她除了添乱，只会添乱。
　　简昊熙松开了陶慈的腰，提步前再冷冷地补上一句：“还有，如果你希望我淋得更湿一些，可以离我更远一点。”
　　陶慈听罢恨不得就地消失。她没有回话，脚下自觉地往简昊熙身侧步步靠得更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