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夕有你是何年》陶矜悠

34、九、世纪之恋（2） 简昊熙截了

　　隔天早上，陶慈再次拍掉四点三十分准时作响的闹钟，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一双惺忪的睡眼一路打着哈欠来到后山的溪流边，眼巴巴地望着这一尚未摆脱黑夜禁锢的天，双手合十，祈祷今天的朝阳一定要出来给这人世间的天地万物送送温暖。
　　虽然天气预报说今天还是阴天，但是阴天不代表就一定看不到日出吧？
　　她往被风刮得发冷的手心里哈气，时间在天边渐亦展现亮光中分秒流逝，可这种“亮”，是灰亮灰亮，不是明亮明亮，这大朵大朵的乌云仍然成群结队地把这片天穹占地为王，霸道地把太阳禁锢在身后。
　　所以，又是一个与日出无缘的大阴天！
　　陶慈沮丧地直叹气，只能心灰意冷地打道回府，顺手再带上早餐当掩护。
　　这天大家都起得比昨天晚了些。陶慈在一楼坐着等他们，无所事事地刷朋友圈。一想到偷拍了简昊熙几张照片，她的心情顿时就晴朗许多。点开相册，重复翻看着心上人专注摄影的帅气模样，她失了神，直到头顶上方蓦地响起一把熟悉入骨的嗓音，才惊得她如梦初醒：
　　“又去买早餐了？”
　　“啊，我，”陶慈立即把拿着手机的手背至身后，站起来扯出一个笑容，道，“嗯，早睡早起。”
　　简昊熙被这答非所问堵得无语。他打开陶慈放到他桌前的早餐饭盒，用随意的语气道，“明天我要请大家出去吃早餐，你不用去买了。”这只知道为别人着想不怕委屈自己的女人，折腾她自己就算了，还附带让他也受了心理上的折磨。那双明显带了倦意的眼睛再明亮，看了都让人真是生气。
　　陶慈听完仅是回了一声“哦”，心中默默用那几乎全部还给老师的数学水平，计算着明早应该几点起床才能赶回客栈钻回房间假装没出过门。
　　同时下楼来的林国仁和陈峰也坐下吃早餐。
　　林国仁想和陶慈说上几句话，但见陶慈只是用“嗯”，“哦”之类的语气词敷衍自己，只得识趣地安静吃早餐不再说话。
　　“Wherever you go/Whatever you do/I will be righting for you…”
　　简昊熙条件反射地想拿出手机，却见陶慈已抓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接通了电话。
　　陶慈微侧过身接电话，装作感受不到简昊熙投射过来的暗沉眼神，“喂，英姐早。”怎么会忘了把手机调成静音的！这下昊熙一定会以为她还不死心地想死缠烂打了。
　　我们回不去了。
　　她没有忘记这句话。一笔一划记在了心上，字字泣血。
　　“喂，陶慈，你有在听吗！”久久听不见陶慈出声，电话那边的李连英不满地抬高了音量。
　　“对不起，英姐，您能再说一遍吗？”陶慈窘得红了脸，直想有位移的特异功能去个没人的地方听电话。
　　简昊熙端起茶杯，把溢到唇际的笑意很好地转化成了和林国仁视线相接时的礼貌浅笑。
　　“总编让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今天去后山的霞洛村找一位叫黄莲心的老人做采访，中心思想是爱，听清楚听明白了吗？”李连英强压下怒火重复道。
　　“收到，听清楚听明白了。”陶慈快速回道，下一秒就被李连英挂了线。
　　林国仁见陶慈把手机从耳侧移开了，连忙发问：“英姐都说什么了？”
　　陶慈用余光瞄了瞄简昊熙不察情绪的俊脸，对把目光齐齐对准她的林国仁和陈峰转达道，“英姐传达了总编的旨意，今天要找一位老人做故事访谈，我需要一名摄影记者。”
　　林国仁一听忙抢先道，“我跟……”
　　“阿仁，今天要拍动景，你比较擅长，”简昊熙截了林国仁的话，端起茶壶给林国仁添了一杯热茶，“我需要你配合我，让陈峰和陶慈搭档会比较好。”
　　“同意，动景是我的死穴，还是拍人更能体现我的价值。”陈峰点头应和道。
　　林国仁看了看陶慈，也只能听从简昊熙的安排：“好的。”
　　“今天就这么安排吧。阿仁，我们该出发了。”简昊熙喝完杯中茶，先起身往门外走。
　　“小慈，我先去干活，回来见。”林国仁冲陶慈挥挥手，之后才快步去追上简昊熙。
　　陈峰给他自己加满茶，冲陶慈扬扬眉，得意道，“够意思吧，帮你摆脱了一天的尴尬。告诉你一个秘密，阿仁可是暗恋你很久了，看来他准备要变暗恋为全世界都知道的明恋了。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考虑人家？”
　　陶慈瞪了瞪陈峰，没好气道，“你是人文杂志记者，不是娱乐记者。走啦，开工了。”
　　“明星八卦有什么好扒的，和我没半毛钱关系。”陈峰事不关己地耸耸肩，和陶慈一起离开了客栈。
　　后山的霞洛村里住了有几十户人家。陶慈和陈峰接连问了五六位路人，都因为不懂当地方言而沟通失败。正当他们讨论要不要让杂志社发一张黄莲心老人的照片过来时，一位背着绣花小书包的小男孩终于用流利的普通话和他们交流上了，并且还冒着上学迟到的风险，热心地把他们带到了黄莲心的家门前。
　　眼前这间目测不足五十平米的小石屋，被左右两棵银杏树拥在中间，光线昏暗得好似傍晚时分未开灯的天色。陈峰朝里望了望，问陶慈：“直接进去？”
　　“直接进去。”陶慈抬步走上长着些许青苔的台阶，冲着门扉半开的屋内唤道，“黄奶奶，我们是《说人读事》杂志的记者，您在吗？”
　　“在，我在。”伴随着一把苍老沙哑的女声，一名年约过七旬的银发老人颤巍巍地从入门左侧的发黄木门里走了出来。她指了指地上放着的两张小板凳，用一口口音浓重但要听懂还不算吃力的国语道，“坐，你们坐，我家什么都没有，委屈你们将就一下了。”
　　陶慈搀扶着黄莲心在小板凳旁的竹滕靠背椅上坐下，“没事，冒昧来访，您家里环境挺好的。”
　　“小姑娘，”黄莲心这双深陷入眼窝中的浑浊眼瞳里，跳跃着期待，“你们是不是来帮我找我家顺贵的？”
　　“顺贵？”陶慈没听明白，望向一边正拿出相机的陈峰，低声问道，“顺贵是谁？”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陈峰不再管陶慈，埋头根据室内的光线调整单反参数。
　　黄莲心看出了陶慈表情里的疑惑，再问道：“你们不是答应把我和顺贵的故事登在书上，帮我找回顺贵的吗？”
　　陶慈这下懂了。原来黄莲心是想借助杂志寻亲。这么重要的点李连英竟然没说，太不厚道了。她忙顺着黄莲心的话往下说，“不好意思，黄奶奶，看我这记性。是的，我们是来帮您找顺贵的。”
　　“那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有人帮我一起找顺贵了。”黄莲心激动得声音发颤。她从衣襟前扯出了一方手帕抹了抹潮湿的眼睛，重重叹息道，“我和我家顺贵啊，有五十多年没见了。”
　　五十多年！
　　陶慈和陈峰都被这个数字惊到了。陈峰停下按快门的动作，按捺不住地抢着发问：“黄奶奶，顺贵是您丈夫吗？”
　　黄莲心摇了摇头，颤声跌入了回忆的漩涡之中：“不是，我还没有嫁给他。但我一直在等他，等他来娶我。他答应过我的，打完仗以后就会回来找我，要和我结婚，一起留在这里，好好过完这辈子。”
　　陶慈迅速抓到了这个故事的前情背景，问道：“他是军人，对吗？”
　　“对，他是一名为国为民的好军人，不怕受伤，不怕牺牲。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受了很严重的伤，浑身是血，把我吓坏了。还好有我爸爸救了他，还留他在家里养伤。我还记得，那年我只有十六岁，他是二十岁。”
　　陶慈凝神聆听，把热茶递给老人润喉，没有出声打扰她的思绪；陈峰也暂时停下拍照，以免闪光灯会惊到老人。
　　“顺贵在我家住了有两个多月，我也照顾了他两个多月。他和我讲了很多与战争有关的事。他跟我说，他是一个很痛恨打仗的人，最痛心的是好不容易把日本人从家园里赶出去了，我们却在自己人打自己人……我从来都没有出过这座山，是他让我发现，世界其实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大。他说，等仗打完了，就带我走遍中国的每一寸土地，“黄莲心的眼里已是一片湿漉，几行清泪滑过她布着道道深纹的脸，溅落在她枯黄如枝的手背上，“伤好了，顺贵也要归队了。临走前，他剪下了一束我的头发带在身上，他说，这样我们就不会分开，他也会保重自己，活着回来找我。”说着，她突然站了起来，迈着蹒跚不稳的步子向门外走去。
　　陶慈和陈峰连忙跟着起身，两人一左一右地扶着黄莲心迈过门槛，在门前靠右侧的银杏树下停下了脚步。
　　黄莲心拂开陶慈和陈峰的手，伸出颤抖的手指在棕褐色的树干上摩摩，哽咽道，“你们看，顺贵在这棵树上留下了一行字，做为对我的承诺。他答应的，一定会回来找我，娶我当他的新娘子。”